人到晚年,风雨历经大半,许多人和事都随着年月淡忘了,唯独老家门前山坡上那棵皂角树,几十年立在那儿,春夏秋冬,岁岁不变,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从小看着它长大,它也默默陪着我,从孩童走到暮年。
老屋门前是一片向阳的土坡,地薄、石多,又干旱,一般的树不容易栽活。唯独这棵皂角树皮实、耐旱、耐贫瘠,不挑土质、不挑水肥,靠天就能生长。我记得清清楚楚,刚记事的时候,它就是一棵小树苗,枝干细细的,树形单薄,安安静静扎根在坡地上。
这 棵 树 有 个 特点——长得很慢。农村人种树,大多盼着成材。杨树、槐树、椿树、榆树,几年就
能蹿得很高,
十几年就能成材盖房、做家具。可皂角树不一样,年年长、年年不见大变样,慢悠悠地生长。别的杂树早已枝繁叶茂、挺拔粗壮,它依旧不紧不慢。正因长得慢,木质极硬、纹理扭曲,基本上成不了大梁、做不成器具,在农人眼里算是“不成材”的树。可在我们普通农家生活里,它用处极大,是实实在在的便民树、实用树。
春日里,皂角树会开花。它的花极小,不显眼,一簇簇细碎小花藏在新叶之间,颜色清淡,没有桃李那般艳丽,也没有浓香袭人。若不站在树下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在开花。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花,默默孕育着果实,为夏秋的收获埋下伏笔。花谢之后,枝头慢慢挂出一条条嫩青的皂角果。
刚长出来的皂角是嫩绿色的,软软的、薄薄的,不能用。随着天气一天天变热,雨水一次次滋润,果子慢慢拉长、变厚、变硬。整个生长过程很清楚:由嫩绿转深绿,入秋之后逐渐变色,最后通体发黑、干透、发硬,这才算彻底成熟。我们农村人都知道,皂角不黑、不干、不硬,就没有药性、没有皂质,洗不干净衣服。
完全成熟的黑色皂角,外壳干脆,轻轻一掰就开,里面藏着一颗颗饱满的皂角豆。皂角豆不是黑色的。剥开黑褐色的干果皮,豆子是均匀的深咖啡色,也可以说是浅褐色,颜色温润干净,不发黄、不发黑,粒粒饱满圆润、质地坚硬、光滑细腻,是我们小时候最主要的天然玩具。
在我们年少的那个年代,农村物资匮乏,根本没有现在的洗衣粉、洗衣液、香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乡下,家家户户洗衣服、洗被褥、洗头清洁,全部依赖天然草木,门前的皂角树就是全村最好的“天然洗涤剂”。
每到深秋,皂角完全黑熟干透,我们就会上树采摘,也会捡拾风吹落的成熟老皂角。收回家晒干、存好,一年四季随取随用。洗衣服的时候,抓几个干皂角,用热水浸泡,泡软之后揉搓,水里自然起泡沫,去污力很强。衣裳上的汗渍、泥土、油污,都能洗得干净透亮。而且皂角水性温、不伤手,冬天洗衣也不裂手、不刺手。洗过的衣服没有刺鼻香精味,晾干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清爽又舒服。那时候谁家门前有棵皂角树,谁家就省事、干净、体面,邻里乡亲也常会来讨一点用,大家从不计较。
除了洗衣实用,皂角豆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快乐的童年寄托。过去的农村孩子,没有玩具、没有零食、没有电子产品,山野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乐趣。深秋收完皂角,我们把里面的咖啡色豆子一颗颗挑出来,收拾干净、晾干收好。闲暇时候,一群孩子聚在树荫下、晒谷场上,玩赢皂角豆的游戏。
活了几十年,看过太多树木枯荣、人事变迁。很多风景换了模样,很多故人渐行渐远,老房子翻新又修缮,周遭环境早已不是旧日模样。可唯独这棵皂角树,始终守在老屋门前的土坡上,春夏秋冬,循时生长。春来悄开花,夏来铺浓荫,秋来结黑角,冬来立寒风,几十年如一日,安稳、笃定、温柔。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洗涤用品琳琅满目,再也不用辛苦摘皂角洗衣。孩子们的玩具五花八门,也没人再蹲在树下捡拾皂角豆玩耍。这棵老树的实用功能,早已被现代生活替代。可在我心里,它的分量反而越来越重。
它不仅仅是一棵树,它是岁月的见证,是生活的记忆,是我童年全部的烟火与欢喜。它陪着我清贫长大,陪着我劳作度日,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它那种耐旱耐苦、默默奉献、不急不躁的品性,也悄悄影响着我做人做事的心态。人老怀旧,念的不是树,是当年的日子,是朴素纯粹的乡村生活,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闲暇之时,我总爱站在门前看看这棵皂角树。树皮粗糙皲裂,刻满风雨痕迹,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沉稳又慈祥。枝叶依旧苍劲,年年如约开花结果。
半生回首,草木无言,岁月有声。门前这棵普通的皂角树,扎根乡土、甘于平凡、默默奉献,承载着一代人的乡村记忆、生活烟火与人间温情。它立在坡前,立在光阴深处,也永远立在我心底最温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