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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31日
月光亮
○ 杨萍
  祖母坐在院子里,顺着她的头顶望去,一轮月亮挂在天空,如水的月光把祖母包围。祖母的褂子和鬓角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舞动,她的牙齿整齐又白,像落满了月光。蛐蛐们在草丛里鸣叫,开放了一天的矮牵牛闭合了花瓣,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发着微微的光,我们便发出惊讶的叫声,顺着那一点点光,撑开双手,企图让萤火虫落在自己的掌心。
  童年的夏夜多么澄澈啊。月光下,我们围坐在一起,祖母轻晃着蒲扇,喃喃地诉说,我们在她的诉说中好奇或沉默。
  祖母有着很好听的名字,但童年时的我们没有人知道祖母的名字,祖母被各种称呼代替,“婆、娘、婶子、姨、嫂子”,被祖父和同龄的老人称为谁谁他娘或者干脆就以大姑的名字代替,大家都忘记了“孟玉英”这个名字。堂妹歪着脑袋问祖母的名字,祖母笑着说她的名字叫地软(大雨过后大地表层长出的一种藻类,可以食用)。我们都不信,祖母说,“没有父母的孩子就像一块地软”。
  我们借着月光,偷看祖母洗脚。月亮在盛满热水的盆里跳跃着,像个顽皮的孩子。祖母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仪式。她一圈圈地解开裤腿处长长的绑带,双手轻轻挽起裤脚,脱下黑色的小尖鞋和白色的袜子,用手慢慢抚摸着脚面、脚踝,又把脚趾挨着揉搓,最后将双脚慢慢放入水中。祖母的脚扭曲变形,整个脚可以攥在手中,从中指开始,每个脚趾深陷在脚掌中,祖母用力掰开一个个脚趾,但脚掌和脚趾已经无法归位,犹如花朵枯败,让人不忍直视。
  祖母无缘进入学堂,但贫穷和苦难并没有让祖母失去生活的信心,她一生仁厚慈善、坚强豁达,有着我们共同称赞却又不能完全拥有的品行。她的计算能力和表达能力让人佩服。若是有计算之类的事情,还没等我们摇头晃脑地说出来,她早已烂熟于心。这种计算里包含着她的精细。借谁的,谁借的,借多少,还多少,节日该去看谁,谁该来,她心里明得如一杆秤。父辈们每提及祖母,口气和眼神里都充满了自豪。
  月亮在棉花一样的云朵中穿行,一部分洗涤着树叶和屋顶,一部分落在脚下,任我们嬉戏奔跑。
  祖母借着月光穿针引线、纺纱织布。她眯着双眼,把眼神盯在手里的活计上,双手搓麻、纺线、缝补衣物,又在织布机上织出好看又舒适的花格子布。她把她的劳动成果分给她的子女们,把最满意的留给她的孙辈们。
  祖母眯着眼睛说,“我看哪个娃娃眼睛亮,能帮我穿一下针。”我们个个去抢她手里的针线,祖母笑得非常开心,魔术般地变出一瓶糖水罐头。口味寡淡的童年,吃糖水罐头是一件从舌尖到整个毛孔都溢满幸福的事。
  我顺着女人的感觉去探寻祖母,寻找我们血液中相同的部分。她的头顶是淡蓝色的手绢,这是年代赋予她的标志。她肤色白皙,体态均匀,腰身一直挺直。即使在每天离不开农活和烟熏火燎的日子里,她的斜襟褂子也很少看见污渍。她精致的五官为她和她的子女赢得了相貌上的优越。她和祖父居住的屋子里永远干净平整,衣物叠放有序,毫无乡下妇女的黑糙与邋遢。因为保持这样的习惯,在后来多次进城住到几个姑妈家时,被姑妈们的邻居称赞。
  多年以后,我从童年的月光中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很多事情从记忆中渐渐消失,但关于童年中的月光却深藏于我的记忆。从祖母那里,我得到了人生中最朴素的道理,知道了在人的一生中将会遭遇许多事情,有悲有喜,有欢有忧。我相信身体里由祖母给我的一部分血液是我一生中的骄傲。关于仁爱、善良、勤劳,关于自食其力和坚强乐观。
  回去看祖母,发现她越来越老了。月光把她的头发照成了银色,把她的皮肤照出了褶皱,让她的双眼逐渐模糊。祖母在月光下,身体和影子一点点缩小,记忆和观察能力的丧失让祖母忘记了生活里曾经发生的悲痛和喜乐。祖母再也不能一个人坐在月光下了,她老了,老到不能承受岁月在她身上更多的交替,夏天也要盖棉被睡觉。她的牙齿几乎全部脱落,留守的几颗只能对付香蕉这样的水果,面对回家看望她的儿孙们,她依稀辨认的时间只有几分钟,所有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汇成一片海洋,浩瀚着,跳跃着,形成一朵朵彼此起伏的浪花,但最终却不知去向。她由此感到不安,仿佛记忆的丢失是她自己的过失。
  她笑着对我说,“你回来啦?坐车吧?肚子饿不饿?我今年八十六了,最近这半年身体不好,啥也干不动了”。祖母忘记了她的真实年龄,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这是个让人悲伤和难过的场面。见到她的小重孙们,她笑着,“这几个小孩长得真乖啊,可惜我看不到他们长大了”。忽然又问我,“我的两个哥哥都去世了吧,怪不得现在没人来看我”。又说,“我怎么还不走呢,我走了大家都解脱了,活得太长寿遭人笑话呢”。说着说着,如同孩子受了委屈般地呜咽,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只能拥抱祖母,像拥抱自己的孩子那样轻拍她的背部,头挨着她的头,攥紧她正在枯萎的手,抚摸着,像我童年时的她一样,把我的温度再传给她。
  今夜月光如洗,落下清辉一片,是童年的月亮,也是祖母的月亮。沉浸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我的心绪渐渐宁静,月亮把黑夜点亮,也把我对朴素生活的回忆点亮。当我开启记忆的闸门,随之涌来的就是祖母微笑或沉默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