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时代的周末,常常在外婆家的老屋玩,对老屋的印象也还停留在那个时候。那是一个两间两层的老屋,联排式造型,在江南的农村非常常见。老屋门口放了一个捣臼,那半圆状的石球造型,是拿来捣麻糍用的。捣臼早已弃用,作为农耕时代的传承,承载着无数人的记忆与情感。它一直安静地待在门口,像一位古老的守护者。
外婆家门口有一条河流,岸边种着一棵柿子树。岸对面还有另一棵树,长满了细巧的果子,台州方言叫作“扩扩梅”,其实就是朴树和酸藤子的果子。这果子能拿来做竹筒枪的“子弹”,是当年乡村孩子们的“心头好”。舅舅善于制枪,先是用竹子做成针筒形状,这就是竹筒枪的枪身了,然后在竹筒里塞上“子弹”后,用细长的把子迅速往里面捅,利用气压将其打出去。“子弹”能够飞出十米八米远,很好玩。
清风温柔地拂过孩子们的脸庞,大家跑着、闹着,躲进紫茉莉、石斑木里,笑嘻嘻地往外探着头。紫茉莉层层叠叠的花瓣娇嫩软糯,晕开温柔的粉紫,被翠绿的枝叶簇拥着,蓬松的花枝轻轻垂落,遮住了我们小小的身影。“来找我呀。”“你打不着!”夏日的夜晚,总是让人感受到漫长和惬意。
我喜欢表妹,因此也喜欢去外婆家。每回我到了外婆家,便站在门口大叫一声:“文雅!”表妹像一头小老虎似的,从不远处的邻居家探出脑袋,奔驰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亚妮!亚妮!”表妹幼年时期身轻如燕,仿佛没有烦恼,像一阵轻巧的风。
老屋附近,发生过很多好玩的事情,包括我捉弄表妹的趣事。那时表妹四五岁,正是黏人的年纪。我偶然得了一堆一分钱的硬币,正在玩着,表妹又跳出来了。我突然来了主意,跟表妹说:“我们一起去买零食吧。”她快乐地点点头,雀跃起来。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外婆家附近的小店买吃的。到了店门口,我把十几枚一分钱交给她,让她进去买。
表妹进门后,要了一包“小猫钓鱼”虾条,像模像样地把钱递给店主。店主说,一分钱现在已经不能用了。表妹问,这是钱,为什么不能用?看到表妹又愣怔又可爱的神情,我忍不住捧腹大笑。这其实也是我为数不多捉弄人成功的一次。
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老屋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由于舅舅要盖新屋,按照村里的政策,老屋的规格就不太合适了,于是便被拆成了一间一层的小房子。这完全变成我陌生的屋子了。偶尔回去看外婆,进到屋子里,感觉这屋子黯淡无光,老屋从“壮年”进入“晚年”,垂垂老矣,多少令人伤感。
外婆也像这老屋,日渐憔悴。她是残疾人,没有小腿,但给人的印象却是气血旺盛,嗓门极高。她每次直着嗓子教训外公的时候,像一位女将,对着她的小兵展开劈头盖脸的训话。但是她也不快乐,外公没有回嘴,也没有搭理她,比起吵架,沉默和忽视显得更加残忍。
外婆是外公的第二任妻子。外公穷,第一个老婆留不住,又不愿继续打光棍,于是娶了隔着两个村、一条大河的外婆。
他们结婚那天,外婆是坐船来的。她盖着红盖头,坐在船头,河岸上尽是围观的人,不乏好事者,在岸边叫唤,新娘子站起来啊,站起来走一走。人群中不时探出一颗颗好奇的头,外婆就那么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外婆结婚,受了好大一场气。她把这场气撒在了外公身上。外婆爱对外公摆脸色,后来更习惯叫他老不死的,或者死男人,外公也不会生气。他就跑去念经,敲木鱼,在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
屋外的那座桥,那是外公的桃花坞。在夏天的时候,他站在竹桥上,看着温柔的水流,自由自在地抽烟。他的脸上满是沟壑,由于肺病而时常剧烈地咳嗽,腰也被压弯了,但神情是放松而快乐的。他在这座桥上,常常待到深夜。
外婆打开窗户,愤怒的声音混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刺耳碰撞声。她喊道:“老不死的,还不回家睡觉!要死外头了?”外公依旧没有回答,沉默得像一座小山。
外公去世后,外婆的火气降了,人也苍老了。我每次见到她,总有一种大山即将倾倒的感觉。桥上的风还在吹,窗前的人已默然。外婆和老屋,熬着心性,一同困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近两年,外婆和舅舅相继离世,表妹也成家远走,老屋很快坍塌,这里的故事也一同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