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走了。
赶到北关的房间时,客厅窗下舅舅那张小床已经搬走了,客厅正面,新设了灵堂。照片里的舅舅在灵堂中间微笑着,看着儿女们穿着孝衣,在房间里忙碌着他的后事。
舅舅今年88岁。上次见他,是在一年前的春节。老人家说话已经不利索了,姐姐和他拉家常,我和他问答了几句,便坐在沙发上陪妗子说话。后来家里来了几位客人,有些拥挤,我和姐姐就起身告别。我记得走的时候,舅舅挥了一下手,嘴里嘟囔着:“也不吃饭就走了。”没想到,那竟成了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和舅舅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大厅举行。看到舅舅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我的眼前突然闪过母亲走时的模样。如今,母亲的弟弟,我的舅舅,也选择在腊月,告别了我们。姐弟之间的亲情,竟是这样血脉相连。
母亲是在一个特殊时期走的,那时候我没有机会大声哭泣流泪。而今,第一眼看到躺在这里、眉眼与母亲那般相像的舅舅,我眼眶里蓄了太久的东西,瞬间决了堤… …
望着舅舅安详的面容,我想起了他们共同的根——我的姥姥。
那位穿蓝布衫,手里握着一方手绢,特别爱干净的老人,也是我见过的最齐整利落的农村老妇人。她出个门,哪怕上个厕所,都要用手抹抹两鬓的头发,前后左右扯平衣襟。她的儿女,也都和她一样清清爽爽,从没见过他们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污垢和褶皱,就连清瘦的模样都是相似的。
母亲说过,小姨眉眼像姥爷,她和舅舅像姥姥。老一辈人的模样,就这样在子女身上延续着。舅舅的性子温和,吃苦耐劳、勤俭隐忍、不事张扬,老一辈身上的美德,在他身上都看得见。
舅舅过去在食品厂工作,做过车间主任。我还记得,小时候吃过他送来的油渣。那是做糕点、炸猪油剩下的东西,配上白菜萝卜做包子、炒菜,是多少人眼馋的美味。而我的童年,因为有舅舅,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他还把做饼干的方法教给母亲,我小时候吃到的第一块美味饼干,一定离不开舅舅。
铜川的亲戚,就只有舅舅这一家。每年过节走亲戚,几乎只有这一处可去。最早他们住在一个老院子里。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左右各住一户人家。再上一个小台阶,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左右也各住一户,正对着的就是舅舅家。家里什么样已经记不得了,只觉得有点暗,舅舅、妗子从暗影里迎出来,我们的手里就多了好吃的东西。听大人们说,这里早年住着大户人家。
后来他们搬到一个大院里,一进大门的右手第一家。掀开帘子,就是窗明几净的舅舅家。来这里最开心的是妗子发压岁钱,然后把压岁钱放进裤兜里,还摸摸裤兜,再拿出来看看。妗子还给我们发糖果吃。
来这里,要坐公交车,几乎跨越半个市区,还可以逛逛北关老街——可惜后来拆除了。那是我们满心盼望,代表“年”的地方。
表哥、表弟、表妹也会来铜川唯一的姑姑家,那时我们家住在青年路粮站的后门外。后来我们搬到煤技校的家属院,他们也来过。表哥那年冬天当兵,临走前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特意跑来。他那鲜红的领章和一脸的骄傲,至今历历在目。还记得,我和表妹有过一张两寸的黑白合影,两个小姑娘在小小的照片里甜甜笑着,成了我心里珍贵的回忆。
而后渐渐长大了,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都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忙碌的生活,再也没有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的嬉戏。那些追跑打闹、盼着过年走亲戚、围着舅舅妗子撒娇、吃着零食说说笑笑的简单快乐,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高中毕业考大学落了榜,舅舅说:“学习这么好没考上,太可惜了,跟着我到北关一中补习吧……”虽然后来没去,但舅舅这句话,一直暖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孩子也早已超过了我们当初的年纪,和舅舅一家来往越来越少,可即便很久不联系,只要打照面,我们便能在彼此的眉眼间,认出刻在血脉里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