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我可以拒斥那些血腥和强势,自有内在勇毅,可是对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羞涩无比、身躯羸弱的女子,实在没有一点办法。我的失败既无从预料,又真切实在。”
马儿前行,头颅微低,一如主人的心绪。他们用两倍的时间走完了这段里程。夜色渐浓,星星挂向天幕。舒莞屏发现北风已息,是一个少见的晴朗之夜。他太疲惫了,期待有一场完整的睡眠。“明天,后天,也只有三天时间了。”他心里说。
婚礼如期举行。这一天晴空万里,风息树静,上苍以此表达了赞许和怜惜。宽旷的大厅里有伴娘和司仪,因袭古礼。来宾多到令人吃惊的地步,小棉玉身边的不少僚属激动泪泣,叹气,发出咝咝声。舒莞屏这边是五位“通嘴子”,他们无比感慨:国师大人把唯一的女儿许配总教习大人,这是何等的恩宠和厚遇。他们在典礼开始前偎紧舒莞屏,搀着他,以防总教习大人因过分的幸福而发生不慎。他们其实过虑了,此刻的舒莞屏反而冷静无比,心如冷铁。该来的快来吧,尽早结束这场闹剧。他只对即将进入的那间洞房稍有恐惧:那将是一间异常狭小的冬房子,小到无法避让。他终于明白某些人的缜密用心:在酷寒异常的沙堡岛的冬天,两个人只能挤在冬房子里,这是他们唯一存活的居所,只要离开这里就会冻成一具冰雕。老天,原来如此。
婚礼完美。那些贺礼在人们眼前一一罗列,令人好不艳羡。当有人大声宣报万玉大公的礼金时,所有人都盯向那只装满了银票的朱红色喜包。“大公从未这样!她多欢喜啊!”大药堂的女总管手捧双乳,对一旁的老者说。冷霖渡大人拥抱了自己的养女,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里的泪花。女总管第一个哭出来。小棉玉缩在养父怀中足有一刻,含泪吐出一句:“冷伯!”
所有婚礼参加者都想不到,从热烈的厅堂出来时,马上被一场骤冷的西北风裹挟了。“啊呀,这天真是说变就变!”人们喊叫,抱住头颅揪紧衣服。枯枝败叶在空中飞舞,打在人的身上,遮住人的眼睛。人们互相碰撞,最后骂起来:“靠这么紧,想立马挨日怎么着?”挨骂的是药娘,她们刚刚在婚礼上哭过,一双眼睛红肿,悲伤和怨怒加在一起,却不敢回骂。药堂女总管护着药娘,叉腰叫道:“哪个有种的冲老娘来!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长!”
新郎新娘被一伙人紧紧护住。车马在大风中艰难前行,开道的骑手也无可奈何。近旁的人一边抵御大风和雪粉,一边感叹:“如果不是龙女一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雪?”“说得极是。咱提调大人有大欢喜!”舒莞屏与新娘相挨,忍受颠簸和摇颤。一旁有伴娘打趣道:“新郎新娘生生搂紧些吧,这时还有什么好说的!”舒莞屏只揽住晃动的小棉玉,闻到了一股异香。他判定这是冷大人送与的西洋香水,她大不同于往日气息。他觉得她从挨近的一刻,整个人变得愈发瘦小,毫无夸张地说,宛如一只沙鼠。
在沙岗南边的一个院落里,几幢连体小屋一端就是提调大人的冬房子了。屋内除了一个粗笨的铸铁炉、一个稍窄的火炕,只剩下极小的空间。这里布置得喜气洋洋,新房该有的物品一应俱全。小窗上贴了大红剪纸,蜡烛成双。浓云密布,早生黑暗。火炉大炽,温暖异常。待最后一批宾客离去,就该揭去盖头了。小棉玉端坐炕边。舒莞屏将自己胸前的绸花扯下,大口喘气,然后去揪她头上的绸巾。他看到的是始料未及的浓妆:头发过于厚重并擦了油脂,闪着光亮;脸上的绒毛已绞个干净,一张脸庞变得光洁簇新,如同油桃。他略有迟疑,等待她睁开那双杏核眼。他承认,她浑身上下唯有这双眼睛和睫毛是好看的,甚至与整个人都难以谐配。这双眼睁大了,望着已变为夫君的总教习大人。
“提调大人。”他说。
“总教习大人,从今儿起改口吧。哦,我如何改得。”她再次被无边的羞涩淹没,掩面伏炕,不再动一下,如死去一般。她真的一动不动,这让他慌乱。他伏身听她是否喘息,轻轻翻转她的身躯,看到了起伏不已的胸部。他退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窗外风声大作,噼噼啪啪的折枝落向屋顶。一种恐吓的力量来自莫名的远方,粗暴地逼人就范。舒莞屏看不到外面的浑茫,只与其对峙,投以执拗和刚倔的目光。
让更深的午夜来临,凌晨来临,黎明来临。时间在沙堡岛上另有一番面貌,或停滞或隐藏,然后在猝不及防的瞬间抵达终点。舒莞屏回忆了少年的府邸、西营,还有渡轮、同文馆,每一个场景中,时间的颜色和表情都殊为不同。他有时会将时间想象为一头浑身披挂绒毛的可爱小兽,有时又会感受它威猛逼人的狰狞。这会儿他抬头看窄而又窄的新房,屋内有两个显赫的物件,它们是随身带来的:柳条箱包和八音盒。它们都扎上了红绸布带,他将其揪掉。拨弄八音盒,魔幻之音瞬间盖过了大风呼号。
二
新婚之夜被一场厚雪覆盖。沙堡岛上所有的生命都在初雪里沉睡。一年的忙碌和激烈都像柴捆一样归束,老老实实码在一处,等待火炽的燃烧。许多人都在设想那沙岗下的一个小小角落,那噜噜作响的大铸铁炉边发生的一切,必定是不同凡响的。邪狎的心灵会把那个瘦小的裸躯想象成一只糕饼,它在颠簸翻涌的浪涛上漂游颤抖,被盐水浸泡和拍散,成为一团屑末,一头凶狠的鲨鱼将其一口吞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