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窗前的核桃树挖了,在热得要命的中伏。挖了它,核桃树就不再顶着毒日头,滋养挂满枝头的青皮核桃了。根拔了,核桃树也就不用操劳“荞面种上,核桃硬瓤”这些紧逼的时节,不必操心农历七月七给核桃灌油的事了。
望着倒下的核桃树,繁茂的绿叶耷拉下头,遒劲的枝条顺哒哒地平躺在烈日下,树叶最后一滴水被掳去时,扑向枝头的青皮核桃,像暴死前的母亲,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搂紧自己的孩子。
核桃树刚过了十岁零四个月。2016年3月,我第一次从五曲湾扶贫回到县城,周末给扶贫户买葱秧,便一同买了这棵核桃树苗。
晨曦初露,它像咿呀学步的小可爱,枝叶在窗前晃着脑袋,似乎在说:“起床了,上班了。”月夜里,它轻柔的影子悄悄爬到床头,像童年时母亲在土炕边守护着我,轻轻唱着姥姥唱给她的童谣。
从此,逢年过节,家里炸花生米、炸鱼时,我们总会多倒一点油,炸完后,把油装进空饮料瓶积攒起来。开春时,在核桃树根旁边挖个深坑,把油倒进去,掩埋好。怕野猫、野狗、老鼠偷吃油,还要重重地喷一些灭害灵,在土里埋几颗樟脑丸。
核桃树不会说话,但它头顶天、脚蹬地,根深深扎进厚土,吸收了天地精华,便有了灵性,似乎通人性。一年年,它枝头挂着的核桃,像骑着两轮、三轮摩托车去朝圣,目送院里人匆匆出门,晚霞里恭迎归家。
核桃树一年四季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唯独感恩与回馈的心一年比一年重。每当春天,我都要捡拾核桃花,圪蹴在树荫下,一只一只捋下核桃花茎,拌上蒜茸,做一盘美食,细细嚼着,唇齿间的油香,勾起童年母亲的味道。核桃树逐年成倍地挂果,今年像预感到了什么,层层叠叠,青果缀满枝头,站在树下,我无法清点它赐予的厚重。
春天,核桃树长出叶子,我把几十盆君子兰悉数托付给它庇佑;夏日,它像老母鸡护佑鸡仔,把阴凉送给每一盆花;秋风乍起,它宁愿背负秋的肃杀与寒霜折磨,直到最后一片叶子卷曲褐黄,依然遮护君子兰不被伤害。
核桃熟了时,不论谁用竹竿敲打,或爬上树去摘,折断枝干,伤筋动骨,它从没有抱怨过人,来年依旧枝繁叶茂,枝干秀颀,硕果累累。它的果实不大,长得很精致,这大概是它空灵中带着禅意的名字“小香玲”的来源。
7月30日,这是一个阴凉如秋的中伏天,早晨,上苍象征性地滴了几滴雨。挖掘机突突突吼着,链轨吱扭吱扭响个不停,铁爪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地挖下去,核桃树可能感知到了什么,每一片叶子岿然不动,核桃树根被白丝带缠成一个馒头样时,依然淡定从容,宠辱不惊,倒是我的心率犹如三伏的热浪炙烤。植物受伤会分泌汁液,进行自我保护修复,不知核桃树根是否流汁,我不忍近前查看,但我浑身发热流了汗水。当夜,一场雨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次日,星期五,农历六月十八日,恰逢古尔邦节,也叫宰牲节。所幸不用宰杀,只是将一棵树移到10米左右远的地方,在偌大的小区院子,就像肌体摘阑尾的小手术,手术必有阵痛。窗前树影摇晃,挂满青皮核桃的树枝,像受伤的雄鹰无力地扇动翅膀,我能感知到核桃树的迷茫和无奈。
三层楼高的树干倒在泥泞里,树冠被电锯肢解,青皮核桃没有垂落,依然随枝干躺在泥地上。师傅们细致地吊起树干,移到刚挖好的树坑里,灌上生根液,浇足水,他们坚信一定能活。“人挪一步活,草挪一步死”,但愿只是戏言,随缘去吧。
乡间过红白事,主家不论喜与悲,总会有热心人操心顾事。挪一棵树,也算过个事,关注关心的人不少,这让我有了新的感悟。事大事小,都有轻重缓急,主次有别,树木又岂能出其右。核桃树根在地里,长在心里,寄托着一种牵挂。根拔了,人也就断了念想,留恋就淡了。世间没有看不破的事,看淡了,自然会看破。
核桃树因扶贫而结缘,伴我走过了6年扶贫路,如今,我已退休,不知扶贫村的核桃树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