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因病不幸离世,我和哥闻讯相约回乡探丧,来到阔别多年的舅家。
表哥居住的院落,是外爷辈传下来的沟边祖宅。兄弟多年前分家迁往新庄,他守着这座老院,一直住到现在。自打求学、工作离开故土,我便很少再来这里,可院中封存着我太多童年记忆,无数次入梦,旧时光景依旧清晰如初。
老屋几经翻修,已很难找到旧时痕迹,院落格局却分毫未改。凭着院中老井台,我仍可准确指出当年二道门的位置。前院的老枣树已无踪影,舅年轻时亲手栽植的青皮梧桐,也因后来建房被削去树冠。
立在庭院中央,儿时顽皮嬉闹的画面倏然浮现:和表姐骑在羊圈土墙上,用灰耙钩打未熟的青枣;攀上丈余高的泡桐树,揪下紫莹莹的桐花,细细咂摸花根那一丝清甜;举着竹竿拨弄檐头的麦酸酸(学名瓦松,生长于屋顶瓦棱间的多肉野菜),失手碰落打碎了屋瓦;也曾为争抢炒梧桐籽打闹,撞翻铁皮水桶,任由它滚落井中……
舅家屋舍集中在里院。上房右侧是厨房,左侧住着两位年长一点的表哥;舅和妗子居于西厢房,东厢房便是外爷的住处。外婆走得早,那时母亲年仅十二岁,舅舅才八岁,此后数十年,外爷便一直独居于此。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兄长们都已上学,母亲走亲戚总带着我。两村相隔六七里路,一路过南壕,沿渠岸走贾赵,穿过高庄向西,行至六股路子,舅家便近在眼前。
每次跨进院门,我依次向家人问好,随后便径直钻进外爷屋里,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落在炕头东墙那只悬在钩搭上的竹笼上,那是我朝思暮想的吃货笼笼。
那是一只细竹篾编成的圆形盛器,木质手鋬,造型小巧,笼口盖着一方遮尘的苫布。笼中盛放的,全是外爷自己舍不得享用,特意攒下留给孙辈的零食,家乡人唤作“吃货”。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这两个字,足以让孩童满心向往、垂涎不已。
见到我来,外爷便扶着炕沿慢慢站起,伸手从笼笼里摸出一两样吃货,悄悄塞进我的衣兜,反复叮嘱我切莫让表姐看见。
笼笼里吃货花样繁多:自家树上结的核桃、大枣,亲友探望送的点心、饼干,还有他下地时从沟畔采摘的红酸枣。若是去沟底林场,还会带回来一捧紫黑桑葚。逢上赶集逛会,他偶尔会买上几个柿饼,或是一把拐枣。邻里老友,也常送来熟透的软枣。
应着时令,笼笼里还会冒出金黄的杏子、紫红的梅李。若是鼻尖嗅到了一缕清甜爨香,那定是装了白兔娃梨瓜。
他从不把糖果放进笼笼,而是揣在贴身布衫或夹袄口袋里,取用方便。他说夜里口苦,便含一粒老冰糖;若是水果糖,总会小心咬成两半,含上半块,另一半重新包进糖纸,留待下次再吃。
笼笼里的吃货从来没有保质期。除了时令瓜果,其余东西记不清存了多久,但肯定被翻看摩挲过无数次,以至于核桃外壳光滑油亮,仿佛浸润出包浆;柿饼大多风干发硬,表面早已没了糖霜;点心外层酥皮也不见了踪影,只剩硬实的一疙瘩。
大多时候,我是等不到回家,就把外爷给的吃货消灭干净了。偶尔也会特意留些,带回家和哥分享。其中既有自幼习得同胞相亲、不独享用的家教,也藏有孩童内心小小的显摆和炫耀。
这样安稳的时光没过几年,再去探望外爷时,他依旧疼爱地抚摸我,随即起身向笼笼里取吃货。可我分明看见,他双腿抖动明显,伸向笼笼的手也哆嗦个不停。我心里清楚,外爷真的老了,他毕竟八十多岁了。
就在那一年,我正式入学读书,去舅家的次数,跟哥哥们一样稀少了。母亲独自往返的频次反倒越来越高,有时还要住几天。
直到有一天,母亲红着眼眶推门归来,掀开板柜取出孝衣给我穿上,和父亲一道带着我赶往舅家,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疼爱我的外爷,永远离开了我们。
舅向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家事却疏于打理,加之当时家境清贫,外爷的丧事办得十分简朴。那几日,望着钩搭上依旧高悬的吃货笼笼,我心里暗自猜想,里面是否还留有他未及分给孙辈的吃货?
这个疑问在心底萦绕了多年。长大后我才懂得,这只小小的吃货笼笼,装着的从来不只各色零食,还有祖辈绵延不尽的疼爱,是我童年岁月最治愈的温情。任凭岁月流转、人去物非,这份暖意始终妥帖珍藏于心底,历经流年,从不褪色。
晚风徐徐穿过檐角,飘进院落,拂在我微热的面颊,也吹散了满院旧事。门外悲情的唢呐声缓缓响起,将我从绵长追忆里拉回现实——表哥的祭奠仪式,已然开始。我和哥一同走进灵堂,挽幕中央是表哥的遗照,祭台之上,先前相继离世的舅和妗子并排供奉,还有那张黑白旧照里,面目模糊的外爷。
静静凝望那张老照片,东厢房高悬的笼笼、外爷扶炕取食的身影,再次重现,一股温热瞬间涌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