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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4日
《耶路撒冷》(连载59)
○ 徐则臣
  现在杨杰对自己很满意,焦虑和操心是另一回事,他满意的是,他在尽量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他请初医生写了这两幅字:顺其自然;返璞归真。装裱好,前者挂家里的书房,后者挂在办公室,抬头就能看见。
  小文送来林总的申请让签字,杨杰抬眼看见的就是“返璞归真”。签完后,小文顺嘴问:“杨哥,有点不明白,你不是说不再搞那些五迷三道的求财、保佑之类的事吗?为啥还摆玉蟾蜍、给大伙儿送小牛?”
  “不想要水晶牛?”
  “想。”
  “那不结了。”杨杰点上烟,“犯不着刻意。大家喜欢,那就放着。”
  “可它摆在那儿,跟咱们要的现代的科学的理念脸对脸,别扭啊。”
  “现不现代,科不科学,在咱们心里和脑子里;玉蟾蜍爬不进去。”
  小文表示明白,看看表,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福小也来了短信,她和天送已收拾好,随时可以出发。
  福小牵着天送站在楼前,脚边立着两只大旅行箱和两个鼓鼓囊囊的包。在她旁边搓着两手的男人戴无框树脂眼镜,他很想把所有的行李都给搬回到福小的地下室里。你真走啊?他说,真的不回来了?再考虑考虑吧。他的嘟囔像自问自答。天送好奇地看着这个文绉绉的高个子男人。杨杰下了车,那男人走上去跟他握手,委屈地说:“杨先生,你帮我劝劝她,留下吧。”
  杨杰从他的三七开分头一直打量到熨得笔挺的西裤和老人头皮鞋,知道这家伙一定叫高天。博士和副总也是人,急起来也会忘掉自我介绍。杨杰同情他,一个认真追求爱情的男人,你没理由鄙夷和看笑话。但他看看福小,这个三十三岁的女人依然和多年前一样,她的目光斜上十五到二十度,有点空旷,有点凉,侧着脸看爬到小区铁栅栏上的一群喇叭花,喇叭花是蓝的,他又觉得高天即使追不上她,也值。他握住高天的手,说:“我尽力。”
  “我要开车送,她不让。给她订机票和火车票,也不要。”
  高天把他当成大舅子来哭诉了,杨杰只好再次握住对方的手,“有我在。”他觉得不应该告诉这个悲情的男人最终结果,那就是,秦福小决定了的事,只有她自己能改,但通常你最好别抱指望。
  福小对天送说:“儿子,叫叔叔。”
  天送说:“叔叔好。”
  杨杰说:“天送乖,叫舅舅。”
  天送糊涂了,看福小。福小在一瞬间眼里就有了泪。天送可以叫叔叔的人全天下成千上万,但能叫舅舅的,只有一个或者几个。“叔叔”只是个礼节和形式,“舅舅”意味的却是亲情和责任。同时它也是个限制,你可以对“叔叔”变身为“继父”或者母亲的男朋友习以为常,但你永远无法想象“舅舅”也来这么一下大变活人,它在伦理的范畴里被定义为另一种血缘,一动就不洁。如果福小作为女人的感觉没错,她肯定杨杰多年来都在喜欢自己,但他不会说,而是把自己弄成一副大哥范儿,凡事不遗余力。现在,他主动把自己改成“舅舅”,就是告诉她,帮她是理所当然,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别人也无须质疑,他已自断念想,给自己立了一道不可翻越的纯洁的铁栅栏。
  福小说:“乖,说舅舅好。”
  天送拍着巴掌说:“舅舅好。”
  杨杰把天送抱起来。多像一个小两号的天赐啊。贾凡要帮高天往宝马的后备厢里放行李,杨杰制止了。让他一个人搬吧,悲情的男人需要一个告别的仪式。装好行李,上车。杨杰坐副驾驶座,福小和天送坐后排,高天站在后窗外。贾凡只等老板发话就起步,杨杰示意他别着急。车里开着空调,宝马车的制冷效果很好。终于,福小摁下了窗玻璃。高天几乎把脑袋伸进了车里,这对他的身高有一定难度。他把两手搭在车窗上,说:
  “福小,不逼你。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天送,没有任何问题。”
  福小涩涩地笑,把手叠在高天的手背上,用力往下按了按,“高天,我会记得你。”转向贾凡,“走吧。”然后低下头。
  天送歪着头往上看福小,说:“妈妈——”
  福小把他揽到怀里,说:“天送,我们回家了。”车已经出了小区。
  拐弯的时候,杨杰从后视镜看见高天站在原地。路上颠了一下,高天的镜片骤然一亮,反了两道太阳光,像喷出了两股泉水。
  都不说话。从立交桥盘下南五环时,首先沉不住气的是贾凡。出了小区,天送的眼就不够用,扒在窗边到处看,辽阔的北京把他吓着了。先前他以为北京就是从家到妈妈开电梯的楼,再到幼儿园和散步的公园,顶多再加上家乐福超市和去超市的那一截路。环线悬在北京的腰上,他能看得更高更远,如果不是总看见无数的高楼上都有的“北京”两个字(这两个字不是从幼儿园阿姨那里学的,是妈妈教的),过几分钟他就得问妈妈,他们现在到哪里了。森林一样的北京。他在动画片中见过很多大森林,高楼为什么都照树的样子长呢?他来不及问,一张嘴就会错过好风景。可是那无数的楼房都长成树的样子,北京开始变得单调。因为要出远门,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兴奋,一大早醒了再不愿睡回笼觉,困意现在席卷而来。等福小发现时,天送已经趴在窗边睡着了,他跪在座位上,脚后跟安稳地支撑着屁股和身体。福小把天送抱到怀里。
  沉不住气的是贾凡,长时间的寂静像石头一样沉重。过去杨杰也会长久地不说话,但车里总会响着音乐;音乐是车里的第三个人,足以分担石头一样的沉默,让他觉得这拷问般的空旷的场面不必他独自承担——因为老板可以为所欲为,不必承担任何喧嚣和寂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