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老在电视上看,没见过真人,今天父子仨是真真切切地来了。三人从轿车上一下来,忽地就围满了人。
乡下人看稀奇,那是真的朝死里围,连裆里、胯里、胳膊弯里,都会钻出一层层南瓜、北瓜、冬瓜、葫芦一样的小脑袋来。派出所雇了几十个帮忙维持秩序的,几乎全都布在了贺氏父子周围。老子火烧天,大家自是认得清楚,可那弟兄俩,谁是老大、谁是老二,简直争成了一笼蜂。倒是火烧天豁达幽默,直喊道:“乡党们,不争不吵,听我给大家介绍,其实品种差不离,就是遭受风化程度不一,长得造型有点差异。走在左边的是老大贺加贝,右边是贺火炬——他兄弟;你们都给父老乡亲作个揖!”贺加贝和贺火炬就很是听话地给两边人鞠了躬。
火烧天说:“我八九岁时就跟师傅一起来这儿唱过戏,好像是有一个老庙宇。是不是叫七星庙,三四百年是有的。”有人喊叫,“文革”时烧了,连砖都拿回去砌茅子、猪圈了。火烧天直哀叹:“可惜!可惜!”他见围观的人挤得实腾腾的,有点寸步难行,就接着打躬作揖道:“众位父老乡亲,现在参观还为时尚早,请借个路,让我们赶快到学校,准备一下节目,免得让大家看不好。借道,借道!”说着,他还努力打起转圈让大家看了前脑看后勺,看了左棱看右角,整出漫天的欢喜来。安北斗突然觉得这就像是三个外星人光临了北斗镇,喜兴得连燕子、麻雀都密密麻麻多了起来。
黄昏时分,舞台部分灯光突然爆亮,只听成千上万人噢嗬一声,整个阳山冠都在灯光射程之内了。总灯光师是从省上请来的丁白大师。今天太阳出来时,就有人撑起一把太阳伞,摆了一把白色折叠椅恭候着。大师是下午快三点时坐房车来的。穿着一身洁白的运动服,外带白帽子、白袜子、白鞋,有点一尘不染的味道。他好像跟开车门的人很熟悉:“顺子,灯都装到位了?”叫顺子的,也就是早早给丁大师撑起太阳伞、放好折叠椅的那位,连忙说:“看这还用丁大师你操心嘛!咱啥时还给你掉过链子。我一共带了十六个人,撅起尻子干了三天三夜,所有吊杆、灯光都按你的布位图齐齐到位,放心,只是个赢人么!”这个人就是多年后因《装台》而出名的刁顺子。
“安协调”这阵儿的岗位,已经挪到总导演和总灯光师身后,随时协调一切彩排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了。当夜幕降临,灯光五彩缤纷起来,远处比兔子还小的牛存犁们挥鞭让牛羊奔走,中间八百人躬身插秧,近处省歌舞团八十名美女踏歌而行时,现场立马呈现出从未见过的热烈气氛。
第一章《春色》一完,第二章是《阳山》。灯光一启,安北斗就觉得有点不对,咋看着这山势有点异味儿。接着后边就有人喊:“垂子,看像不像个垂子!”安北斗看明白了,丁大师的灯光思路仍是把阳山冠朝阳具上进行象征的。他就拍了拍大师的肩膀。丁大师很不高兴地把肩头掸了掸,好像是嫌拍脏了他的衣服:“什么事?”
“你这个造型?”
“造型咋了?不像吗?”
安北斗问:“像啥?”
“不是叫阳山吗?导演要求威武雄强、坚挺有力,是不够坚挺呢还是冠状不明显?电脑灯可以随时改。”
安北斗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丁老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大的演出,弄个这玩意儿不合适吧?”
“那弄个啥玩意儿合适?”
“你看噢,我们这儿叫北斗镇,这次旅游宣传也是冲着北斗七星来的。古代中国把天空分为二十八星宿。世界上还分成了八十八个星座。无论星宿、星座都有图案、故事。不知丁老师是什么星座?”
“巨蟹座,咋了?”
“我是说能不能给背景山上打些星座图案,既形象,也很美,还能普及天文知识。比如北斗七星,就在大熊座……”
“弄个黑乎乎的熊,好看吗?”
“巨蟹也行啊!白羊、金牛、狮子、双鱼座,凡动物都会有趣,也都会好看的。”
“给我的脚本上就这样写的,你自己看去。”说着,丁大师把面前画得五马六道的几片纸,推到了安北斗面前。上面果然写着:“阳山冠,象征着昂然耸立、坚挺不衰的阳刚气象,这是人类延绵不绝的生命图腾,请舞美设计和灯光师借山体之势,做好有关生殖崇拜的象征造型。”
安北斗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说:“这是北斗第一星哪!从远古到现在,人们面对天空,好像还没有叫出阳具座的。星座都有象形感,比如天龙、天鹅、天箭、天鹰、天秤、天蝎、长蛇,甚至巨蛇座,可还没有叫乳房或屁股座的,尽管很多星辰的布局完全可以这样去想象,但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说明人们对天空是有一种敬畏感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