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听这个名字,相信没有几个人知道它是什么,但在我和我的战友心里,它是一段岁月的缩影。提起它,每个人眼里都会放出光来。那是塞北宣化老汉山下的那座军营独有的味道,也是独属于从张家口通信学院毕业的我们永远的味觉密码。
第一次吃“二人抬”应该是在刚进入大三的那个学期。
深秋,某个周末的晚饭,唱完饭前一支歌,安排完周日工作的副队长笑着宣布:“今晚吃二人抬。”“二人抬”,这个稀罕的名字令人心生好奇。大家依次快速进入饭堂,取了碗筷,走到放置在食堂中间的笼屉跟前,面对躺在笼屉里鲜美如嫩藕的美食,两眼便不由自主地放出光来,嘴角向上弯成了月牙,随即又夸张地张大嘴,发出一声声感叹,一时难掩兴奋。
这个长约十五六厘米、宽七八厘米、厚六七厘米,有点像西府的长条馍,类似今天的列巴的大块头,晶亮光滑,用一双筷子费半天劲也夹不到盘子里去。“互相帮个忙嘛!”副队长走到笼屉跟前,拿过筷子和另一个同学同时夹住两头,协作将“二人抬”放到了同学的盘子里。“就这么个‘二人抬’啊!”副队长的示范让我们立刻明白了这个食物名称的含义。于是,大家两两一组,互相帮助,顺利地将“二人抬”盛到盘子里,高高兴兴回到餐桌。
吃“二人抬”也须两手配合,一上一下捧了,竖着往嘴里送。一只手拿不住,肉馅还会掉出来。也有同学双手横举着,像啃玉米棒子那样一口一口咬着吃,虽无不妥,但看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二人抬”说得简单点,其实就是大个头的发面肉卷。从进饭堂的那一刻,我们就被弥漫的肉香陶醉。现在,手捧微黄而筋道的外皮轻轻裹住紧实的肉馅的“二人抬”,迫不及待地张开大口。一口咬下,鲜汁在唇齿间漫开,牙齿被细嫩弹润的鲜肉包裹,美妙的肉香裹着淡淡的调料味在口腔洋溢。细细咀嚼,满嘴流油,唇齿溢香,白面的甘甜伴着鲜肉的醇香沁人心脾,使我们难以节制这美好的享受,畅快地做了“ 大胃王”。
“二人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征服了我们的味蕾,成为我们梦呓中都在咂嘴的美食。
过了一段时间,轮到我们班帮厨。走进炊事班,有同学问司务长晚上吃啥,司务长故作神秘地说:“猜猜,你们最爱吃的!”我脱口而出:“二人抬吧?”司务长领我们进了操作间,看到案板上发好的面团,大盆里绞好的肉馅,果然让我猜准了,不觉嘴里泛出了口水。
按照司务长的分工,一个同学去烧火;三个同学剥葱切姜,剁成细末;其他同学在炊事班长的指导下将面团分割几份,反复揉面,直到光滑,变得瓷实,再切成面剂子,又揉,擀成长方形的面饼。这期间,司务长将葱姜末放进肉馅,加了味精、酱油、咸盐、花椒粉等调料,搅拌均匀,不时伸舌头舔舔筷子头,觉得满意了,才将一大盆肉馅放在案板上。
做“二人抬”并不复杂。三个同学跟着炊事班长擀面饼,其他同学用勺子在擀好的面饼上抹上厚厚一层肉馅,顺一个方向卷起来,两头轻轻一按,防止肉馅掉出来,一个“二人抬”就做好了。给笼屉里抹点菜油,将“二人抬”顺序摆好,就可以上锅蒸了。
正当我们为自己能亲手做“二人抬”而暗自得意的时候,“啪”的一声响,旁边擀面饼的金同学把擀面杖重重地拍在案板上,耳根泛红,南方口音因激动愈发明显,“你给我说怎么擀?从切面剂子,你就嫌我切得忽大忽小不均匀,现在又嫌弃我擀的面饼不好,你是看不起我这个从小不吃面的人吗? ”
来自北方农村、心直口快的孙同学一愣,停下手中的活,“你看你,我说的是面饼,咋就嫌弃你这人了?”说着用擀面杖指着金同学擀的面饼,“咱是做‘二人抬’,不是包包子,你都擀成圆的了。 ”
金同学一把夺过孙同学手里的擀杖,点着孙同学,“你看看你自己擀的,像个鞋底子,能卷得住肉吗? ”
“鞋底子”三个字像一粒火星,让刚才脸上还挂着微笑的孙同学一把夺过金同学手里的擀杖,把自己擀了一半的面饼甩在金同学擀的面饼上。
操作间的空气顿时凝固。
司务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俩中间,将他俩的面饼叠在一起,重新揉好,分成两份,拿过擀面杖,擀出两块标准的长方形面饼,然后两手在俩人的肩膀上拍了拍。
排队打饭时,我想着金同学和孙同学刚吵了架,就有意和金同学搭档拿取“二人抬”。司务长走过来,看似无意地把我推到了前边,让金同学和孙同学凑成一对。笼屉蒸汽升腾,金同学的筷子几次都从“二人抬”光滑的表面滑过,夹不起来。孙同学看司务长正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就猛地把筷子伸了过去。两人像演练过千百遍那样,一左一右,将白胖的“二人抬”抬起,放进金同学的盘子。之后,金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司务长意味深长地向我眨了眨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二人抬”的妙处。
毕业后,“二人抬”尘封在记忆的深处,让我们魂牵梦萦。
前年八一建军节,同学们欢聚在战友王总公司的食堂,自己动手做了一顿“二人抬”。依旧两人一组,一双筷子夹不起,另一双便自然而然地伸过去。当美味的“二人抬”稳稳落入盘中,香味氤氲中,不知谁先站了起来,歌声随即响起,“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豪迈一如三十多年前。有人双手捧起“二人抬”,却久久不肯咬一口,仿佛那里面包裹的,是我们曾经火热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