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晨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报告文学作家之一,迄今已出版长篇报告文学及散文集20余部,作品多次获得鲁迅文学奖等重要文学奖项。近年来,他致力于海洋文学研究与创作,陆续完成“海洋三部曲”(《第四极——中国“ 蛟龙”号挑战深海》《一个男人的海洋——中国船长郭川的航海故事》《耕海探洋》),该系列结合了个体经验、深海科技、国家战略,在报告文学与海洋叙事的交汇中实现了海洋中国形象的初步建构。“海洋三部曲”的叙事重心落在“当下”,从蛟龙号的海试、郭川的环球航海,到中科院海洋研究所的科研攻关,在海洋科技、海洋经济、海洋国防、航海运动的叙述中,作者以“正在进行时”为基本时态,通过这些作品建构了一幅中国走向深海、建设海洋强国的时代图景。许晨的近作《沉浮:“南海玉号”与水下考古》则打破了这种叙事惯性,这部作品把目光投向800年前的南宋商船,以水下考古为媒介,完成了一次从“ 当下”到“历史”的转向。这个转向不仅拓展了许晨海洋文学的题材版图,还在叙事层面蕴含了从技术史诗到海洋文明重构的范式转换可能。
许晨近作《沉浮:“南海玉号”与水下考古》打破了“海洋三部曲”奠定的叙事惯性。从叙事动力来看,“海洋三部曲”的核心是“ 攻坚克难”,包括技术层面难题的攻克、对于自然极限的挑战,以及国家意志的实现,《沉浮:“南海玉号”与水下考古》的核心则是“打捞与重构”,从海底打捞物质遗存,从遗存中重构历史图景,从历史中提取文明记忆。在谈及创作初衷时,他说考古是为了未来,让历史告诉未来,这一判断可以视为其叙事转向的创作自觉。许晨在接受采访时直言,“南海玉号”的出现、打捞和研究“恰恰证明了我们古代海上丝路的存在”,这也让今天再来发展海上丝绸之路就有了历史的依据,这一表述清晰地揭示了作品的叙事逻辑,沉船不是一段封存的过去,而是为当下提供历史合法性的证物。
在《沉浮:“南海玉号”与水下考古》中,作者以“南海玉号”为主线,贯穿起中国水下考古事业30余年的发展历程,从1987年发现沉船,到2007年整体打捞,再到后续的保护与研究,形成了古今对话的叙事张力。这种结构使800年前的沉没与当代的打捞构成了“沉”与“浮”的时空呼应,也让许晨的海洋书写从单一维度的空间拓展走向了时间纵深。从更宏观的视野来看,许晨的这一转向回应了当代海洋叙事的一个重要命题,即如何让海洋中国的形象摆脱“ 晚清才走向海洋”的单一叙事,而从更深远的历史维度重构其文明底蕴。传统海洋文明叙事往往以西方海洋强国为范本,将海洋文化与冒险、扩张、商业霸权等概念捆绑,许晨则通过水下考古的路径,揭示了一个被淹没的历史事实:中国并非在当代才走向海洋,而是曾经深度参与过全球海洋贸易与文明交流。
从海洋文明的理论视域审视,许晨的这种叙事策略回应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传统意义上的海洋文明,通常被界定为海上商贸活动、殖民扩张与大国霸权争夺的复合型历史形态,西方海洋强国在拓展全球影响力的过程中,多借助战争手段与殖民统治,对于亚非拉国家进行市场的强制介入,中国则是基于自身的历史演进逻辑与现实发展的需求,进而提出“海洋命运共同体”理念,旨在构建一种以开放为路径、以包容为原则、以共赢为目标的海洋文明新范式。海洋从来不只是地理空间,更是文明交汇的场域。许晨的《沉浮:“南海Ⅰ号”与水下考古》正是通过水下考古的方式,呈现中国与海洋的另一重关系,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贸易、交流、文化交融,及“南海Ⅰ号”构成的“海上丝绸之路”的文明交融图景。这本书从文学层面回应了“海洋命运共同体”的理论命题。作者以一艘沉船为媒介,将分散在历史不同时刻的文明碎片重新拼合为完整的图景,使“南海Ⅰ号”不再仅仅属于中国,而是属于整个海洋世界的历史。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品实现了从“民族叙事”向“文明叙事”的跨越,它不仅讲述了中国水下考古的成就,还呈现了一个前现代全球化时代的文明交往形态。
《沉浮:“南海玉号”与水下考古》标志着许晨对海洋书写的一次重要转向,从当代深海空间的纪实走向海洋历史的考古学重构。这一转向拓展了报告文学处理历史题材的可能性,不是以虚构重述历史,而是以纪实打捞历史;不是以文献钩沉过往,而是以物证激活记忆。从“蛟龙号”到“南海玉号”,从深海技术到水下考古,许晨始终在寻找海洋中国的文学表达,只是这一表达从“当下”延伸到了“历史”。在更广阔的意义上,《沉浮:“南海玉号”与水下考古》的叙事实践为当代中国报告文学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许晨说,“报告文学作家要当一个杂家,不仅要有小说家写人物、讲故事的能力,还要有诗人的语言和激情,散文家的描绘、抒情功力。最重要的是,要有思辨精神”。当邀约创作日益成为报告文学的主要生产方式,作家如何在既定框架内保持文学表达的自主性,成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许晨的方式是回到现场,尊重物证、敬畏历史,以扎实的采访功夫换取文本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