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正甫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第三本书。前两本书正甫都是写自己的,写自己的见闻经历,写自己的亲朋邻里。这就会形成一个习惯。《山那边》是写他人的,这就意味着对一个习惯的打破,意味着一个挑战。
其实从本质来说,《山那边》还是写自己的。正甫从事过多年行政工作,对基层工作有着深入细致的发现和体认。这本书就是写他多年行政工作的感受和发现的,只是讲述人由向来的第一人称变为第三人称,这对正甫来说,是一个新的尝试。
由于我的身体正在恢复中,不敢过于劳累,正甫把这本书的电子稿转给我有日子了,我却不能集中时间来看,而是打算每天看几页,用几个月的时间读完。正甫给我稿子时我就对他说了,我说请你给我足够的时间。正甫在这一点上是没问题的,稿子给我后,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似的,但我却一直在心里记着的。正甫的文字,我是喜欢读的,有信任、有期待。
渐渐就读了进去,被作品所吸引,规定每天读三页,但常常就会突破这一规定,趁兴多读几页,读到最有兴味时忍住,以利来日再读。我禁不住多次对家人说,正甫这人,工作那么忙,仅讲师团的讲座,一年也有百十来场,饶是如此,也能写到这样的程度,如果摒除别事,一意为文,会成为怎样的一个写手,真是不好限量。
正甫的文学能力让我这样一个专业写作者也羡慕动心,记得他写一辆载重卡车,“像一个绅士似的驶入了苍茫的夜幕”,把“载重卡车”形容为“绅士”,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同样的比拟,却又感到是那样地恰切确当,使我们如同亲眼看到、亲自感受了似的。关于冬日乡野,他是这样写的:“入冬的田野比想象的更加破落,蓝天下的村庄泛着淡淡的黄色,深浅交错的沟沟坎坎跟扭曲的灵魂似的,把人的思绪切割得支离破碎。” —— 把“深浅交错的沟沟坎坎”形容为“ 扭曲的灵魂”,这是多么独到的比拟,奇异而准确,使人耳目一新、过目难忘,并结合作者所表达的现实生活联想到很多,真是给人一种箭中靶心的感觉。形容夏日燥热,就出现了如下文字:“ 村子像加了柴火的大铁锅,根本无法找到一处让人躲藏的凉爽之地。”“不流动的空气是热的,冬暖夏凉的土坯房是热的,背着阳光的墙角是热的,清晨从树叶间过去的风是热的。夜晚的黄土梁子也是热的。”“树叶一动不动地打成卷儿,庄稼像是被火熏过似的扑倒在地。”“大黑狗伸展着舌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吞吐着气流,肚皮急促地起伏收缩着,像是立马要断气似的。”“偶尔从院子里走过的大公鸡抬着爪子,躲避着地面的炙烤。”“口干舌燥的村民刚把一口痰液吐到地面,掠过的麻雀就凑上来啄食,然后张着土黄色的小嘴东张西望地逃之夭夭。” —— 即使是在严冬里读着这样的文字,也感到燥热得要窒息了。描写入木三分,如在眼前,必要的训练之外,禀赋也得有一些的。正甫在语言方面偶露峥嵘的能力,我是很多年前就领教了的。
好语言还要写好内容。正甫写的是一个偏荒乡村的脱贫发展,以点带面,让我们看到关于基层治理方面丰富纷杂的肌理结构和一言难尽的顽症痼疾,写得可算猛劲彻底。说到在基层做事成事的艰难,作者有一个总结:“柳暗花明少有,山重水复常见。”整篇读下来,感到作者笔下的基层治理和发展,像翅膀缠绕着各样绳索和泥巴的鸟儿一样,盼望着一飞冲天,却是道阻且长。
方言的大量运用,是一大特点,也是一大看点。和中规中矩的语句比较,必要的方言就像是用土方子制造的搁在老酒里的地雷似的,别有着一番滋味和冲击力。
有一个感受,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正体现了作者的两个身份的高度融合,一是作者的长期从事行政工作的身份,使得他能如此宏观又微观地熟悉自己的写作对象,那些浅尝辄止、到此一游的所谓“深入生活”者,是写不了这样的作品的,是写不到这个程度的。同样,如果没有一个训练有素的有一定禀赋的写作者的身份,就像有米却没有巧妇一样,也是无法做出一餐好饭的。正是这两个身份的齐备融合,使我们既看到了结结实实一言难尽的生活,又领略到了精彩的文学表达。
记得莫言好像说过这样的话:“旧是文学的特质。”也就是说,文学像老酒一样,需要必要时间的沉淀和蓄养。写作者几乎都有一个共识:当下是最不好写、最难写的。《山那边》写的正是当下,因而就应了难写的谶语。从这个角度说,作者的视野离所写的生活近了些,造成了实多虚少的结果。一棵树,如果全是果子而没有枝叶,从搭配上来说也是不大好看的。关于作品的虚实关系,我最近和一个文友有交流,我的观点是,一部作品,要虚实相生,虚多实少,比如虚六实四,就比较合宜。如果你用一分实带动了九分虚,并且让这一分实不显得少,让那九分虚不显得空,就再好不过。这当然是一种理想的说法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正所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正甫逆向而动,直写当下,而且写到了这样一个程度,已经是值得嘉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