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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3日
给父亲的军礼
○ 毕华勇
  父亲是个老兵。1948年那个春天,他所属西北野战军第三纵队参加了瓦子街战役,这让他一生刻骨铭心,而与战斗有关的点滴,他从未提起过。偶尔有一次,他说这是一生见过最多的死人,还有被血染红了的土地与河流。至此,如鲠在喉,把所有的伤痛吞咽。直到父亲去世很久以后,我详细查阅了资料,瓦子街的烈士名录里,有好多是和父亲一起参军、一起上前线的,他们死了,父亲活着。父亲转业回乡,无论当干部、农民,从未吐露过部队的经历,一个人经历过的生死,只有自己知道,不必说出去……
  或许,这是我的猜想。我小时候,父亲不管有多么劳累,每当吃过晚饭,给我讲的全是“古朝”里的事,一个个英雄好汉在我柔软的心里,高大勇猛、战无不胜地扎下了根。我就是如此沉浸在一种英雄的情结里。后来长大上学,课本里的英雄人物,一个个活灵活现在我眼前,无论岁月怎样流逝,总是被那些人物激励着,他们的故事在我心中澄澈透亮。
  我就这样在父亲的熏陶下成长,从来没有因为困难而畏缩。伴随着时光变迁,慢慢懂得了父亲为什么从不提起自己在革命队伍里战斗的故事。他从部队回来,身份虽然改变了,但似乎还是一名老兵,内心强大得让村人和我们子女惊讶。有一年,山洪暴发,村里刚打好的一座土坝即将崩塌,父亲跳进裂开的缺口,和村民们用麦秆草硬是把缺口堵住。有一次,农田基建的工地上,巨大的塌方把父亲埋进黄土里,村人刨出父亲后,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还有别人伤着没,而父亲,几根肋骨已断,残疾伴随终身。在我懵懂的意识里,觉得平常的父亲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但不知父亲骨子里刻有军人英勇无畏的气概。在解放战争的烽火岁月,他能活下来便是一种幸运。现在,回想起父亲的言行,勾勒出了一个老兵初心不改的模样。他在我心里这样高大、伟岸,就是英雄。他从部队回来默默无闻几十年,没有丝毫的怨言,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给我树立了榜样,让我茁壮成长。
  18岁那年,我执意去当兵。父亲稍微惊讶后,笑着对我说:长大了,自己做主自己的事,无怨无悔。这样的鼓励和期待,全写在父亲的眼睛里。那时,我有些自私,想“逃离”村子,想长出翅膀远走高飞。就这样,在父亲的注视下,我穿上了军装,走进了军营。在部队,从立正、敬礼开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我身上的学生味慢慢地变成了军人味。在军营,我似乎还能感受到空气中一丝丝甜蜜的味道,像故乡洋槐花一样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久久不散。我体会到在这直线加方块的大家庭里,只有坚定地前进,没有退缩的后路。列队、刺杀、投弹、单兵作战——那真是一段崇高而值得骄傲的岁月,练过硬的军事本领,肩负着祖国的荣誉。在明朗的天空下,那些灿若群星的前辈名字,激励着我们,在军营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作为和平年代的军人,几年的军营生活铸就了不知疲倦的品格。我每天迎着日出歌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朝向星光站岗,守护着一片宁静。绿色的军装是我的颜色,也是我的骄傲、荣耀。
  现在,我拿出父亲在部队唯一的照片,头戴着八角帽,身着灰布军装,扎着皮带,系着绑腿。他和两个战友神情平静而从容,似乎根本没有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他给我讲了许多“古朝”里的事,使他精神升华的革命、理想、奋斗……这些词,从来深谙于心。1947年至1949年,父亲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把一种壮丽、尊严感埋藏于自己的心底。他曾含泪告别过牺牲的战友,一如既往地去完成神圣的使命。是的,如今崭新的生活,包含着多少沉甸甸的嘱托和希望。那些永远讲不尽的话语,除了怀念,还有我们一代又一代人深深的致敬。
  父亲唯一的遗物是兵役证,很小的红本本,里面是时任国防部长彭德怀签发的预备役军士和士兵证明书。父亲是步机枪手、三纵队司令部战士。也就是说,如果祖国召唤,父亲作为预备役,会继续奔赴战场……
  父亲,这些久远的故事,离我很近。只可惜当年因为我的粗心,没能理解你的内心。今天,请接受儿子——一个新兵最庄重的敬礼。
  我想,军礼是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