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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3日
翠华山
○ 李昊
  从西安城南行,过太乙宫镇,路便进了山。环山路在这里拐了一道弯,翠华山的入口就藏在弯道尽头。两侧的山渐渐高起来,树也密起来,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红彤彤的果子还挂在枝头,鸟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啄着那残存的甜。空气里浮着一层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淡淡的涩味,像是山在秋天里呼出的一口长气。
  翠华山原是叫太乙山的,汉武帝元鼎五年,朝廷在这里拜谒太乙神,从此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可民间却另有一套说法,讲的是泾阳一位叫金翠华的姑娘,不愿接受兄嫂包办的婚姻,夜奔终南,藏进山中。兄嫂带人追到山下,忽然天崩地裂、巨石翻滚,翠华化作仙人而去,太乙山从此改叫翠华山。传说终究是传说,但老百姓总愿意相信,一个为自由豁出性命的女子,值得被一座山记住。山不言,人代它言;石不记,口口相传便是它的碑。
  天池是山崩之后的遗迹,水沉沉地绿着,静卧在群山的环抱里,像一面被人遗忘的古镜,照过云,照过鸟,照过无数过客的面容,却什么都没留住。四周是劈开的残峰断崖,玉案峰、甘湫峰、翠华峰三峰鼎立,壁立千仞。细看那崖壁,处处都是当年崩裂的痕迹,巨大的岩块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的相抵相撑,悬在空中,仿佛随时会再次坠落,却又稳稳地停了不知多少岁月。毁灭之后,留下来的是另一种秩序,比人为的整饬更叫人敬畏——它不承诺安全,只呈现真实,却在真实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美。
  风洞和冰洞藏在崩落的巨石之间。风洞入口并不大,刚走近便有一股凉意迎面扑来,清冽得像秋天的深处,是石头把漫长的寒冷一口一口吐出来的气息。冰洞更深一些,洞壁的缝隙里结着一层薄冰,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小片沉入地底的天空。当地人讲,这里四季结冰,外面越是暑热,洞里越是寒气砭骨。伸手触摸那冰,凉意从指尖直抵心底,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这凉意存在了多久,没有人能说清,只知道自从那次地动山摇之后,这些洞穴里的冰便再没有化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看不见的崩塌,竟有如此磅礴的体量。几亿立方米的岩石从峰顶倾泻而下,填塞了河谷,积水成湖,形成了今天的天池。那些被撕裂的岩层,那些因毁灭而新生的水与洞,就那样陈列在大地上,把一场劫难变成了风景。每一次崩落都是失去,每一次失去又都是重建——山石倒下,湖面升起;裂缝张开,洞穴成形。山不抗拒自己的破碎,它允许自己裂开,然后在裂开的地方长出新的东西。这或许就是山比人更坚韧的原因:人不愿有裂痕,山却把裂痕变成了自己的形状。
  山崩遗迹中有一块孤石,立在半山,远看像一个昂首远望的人。山民说那叫“太乙真人”。其实不过是一块裂石与光的偶然相逢,像所有意义一样,都是后来者赋予的。但人需要这样的赋予,人总愿意在自然面前放一个故事进去,就像把祭品放在神龛里。故事听得久了,石头便有了体温,山便不再只是山。
  下山时暮色渐起,回望翠华山,那些石、那些洞、那片沉静的水,都要重新沉入黑夜。可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光会重新描摹那些裂隙的轮廓,把那次古老崩塌的记忆一寸一寸地照亮。山不言语,却让人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破碎,而是破碎之后依然能够生长。裂缝里渗出水,缝隙中长出草,巨石上覆满青苔。山用它的静默告诉我们——所有的摧毁,都在为新生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