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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3日
放 牛
○ 杨笑柳
  身处火热又喧嚣的古城西安,我时常怀念起中学时代暑期在老家放牛的美好日子。
  我喜欢放牛,放牛的过程也是放逐心情、放飞自我的过程。全身心投入大自然,与大自然同呼吸、共脉动,仿佛身心在清泉里被淘洗。天地之间、视线之内,只有我和牛。牛动,我的心也跟着动。看牛啃着草,我就胡思乱想牛的舒服、草的伤痛;看朵朵白云在头顶游走,我就想象天空的繁密,“云之家”的空洞,也像那刻心中的某种空旷。
  但放牛于我最大的难处,在于辨识自家的牛。每当此时,只好求助于比我小很多岁的小伙伴们。他们识别牛的本领超强,隔着一条沟或者一道梁,谁家的牛,一认一个准。如果身边没有小伙伴,那就只好凭着自己的双脚多走冤枉路。冤枉路往往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因为沟沟坎坎、梁梁峁峁都要丈量到,才可能在某处角落里找到正在与灌木对决、与青草狂欢的自家的牛。
  我家一头牛,尾巴梢是白色的,这是最明显的特征。我站在沟畔,目光一遍遍在深沟里或者峁梁上扫描,搜索着自家的牛,只要它甩起的尾巴梢是白色的,我就断定是我家的牛,旁边的另一头无疑是它的伙伴。看着牛在安然啃草,我也沉浸在一幅祥和安逸的画卷中:躺在厚厚的草地上,看绿草青青,望白云朵朵。湿润的土地,绵软而厚实的各色青草,五彩的小花在身边铺展,伸手轻轻拨弄,一股清香马上弥漫过来。
  这时候,来个小伙伴,吆喝着眼前的牛,准备往回赶。原来眼前的牛不是我家的,是属于小伙伴的。此刻,不光是尴尬和扫兴,更多的是紧张和焦急。
  “凭什么说是你家的牛呢?”我疑惑地发问。
  “我家的牛高大,脊梁宽阔,屁股墩圆,走起路来踏实,鼻子出气匀称……”小伙伴如是回答,我的底气立马泄光。
  我只认尾巴梢是白色的,可我不知道,村子里白尾巴梢牛有好几个,它们都有棕红色的皮毛,都是高大的成年牛,至于那“脊梁宽阔,屁股墩圆,走起路来踏实,鼻子出气均匀……”这些细微的差别,我实在无法据此辨认。这时候的重点,已经不是怎么来区分,而是需要赶天黑前尽快找到自家的牛,因为那是最大最重要的家庭财产。
  后来,我曾有意识地将村子里所有的白尾巴梢的成年牛集中在一起,我想通过观察比较,甚至引入量化数据来区分我家的白尾巴梢和别人家的白尾巴梢的区别,但结果是出乎意料的失败,因为通过这种简单比较得出的高低、胖瘦和形态特点,将随着参照物的变化而失去价值,随着个体的分散而失去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意义。
  我问小伙伴:“你们是怎么单独区分每个白尾巴梢的?”
  一个留着茶壶盖发型、胖墩墩的小子满不在乎地说:“跟区分人一样,高低胖瘦,还有走路姿势。”
  另一个还流着鼻涕的小瘦子补充说:“外形,走路姿势,再加上声音。”“声音有区别吗?”我疑惑地问。
  那个胖墩小子兴奋了:“有啊,啃草的声音,嚼草的声音,走路的声音,鼻子发出的声音,甩尾巴的声音,牛和牛发出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高低不一样,粗细不一样,长短不一样……”
  我被他们的回答惊呆了,我记的是外形,是表象,而这些指标往往是变化的。今天与明天不一样,这一月与下一月不一样,甚至在同一天,不同时辰,由于光照的差异、环境的变化、牛胃的空实,外表所体现出来的诸如颜色、体状也往往是不同的。而他们记的是神态,是神韵,如同人的“气质”,是内在的,是从小到大、从生到死的,一直伴随着的特征。他们对于村子里每头牛的熟悉,就像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亲人一样,一丝一微、一气一息、一姿一势、一举一动,都铭记于心、内化于脑、升迁于情,而且,各家的牛,无论大小,他们都给起了贴合其外表特征及内在特质的名字。
  放牛的岁月,教我向小伙伴们学习用心去听、去看、去理解每一头牛的细微特征与生命气息。走上工作岗位,我便学会用心去听、去看、去理解并解决好每件大小事,不无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