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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3日
《吴越国》:散点透视与间性回望中的东方美学和历史观照
○ 杨继芳


  由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中共杭州市委宣传部、中共杭州市临安区委宣传部联合出品,浙江卫视承制,许继锋担任总导演的历史人文纪录片《吴越国》,以5集篇幅系统地叙述了五代十国乱世中,钱氏三世五王“平天下、治其国、修文明、拓海贸、归宋土”以延续中华文明的传奇历程。作为一部严肃考证历史与展示吴越文化的纪录作品,其独特之处在于技术野心、美学追求与史学态度的自然融合,不啻为我们开启了一扇凝望千年前“东南乐土”的窗,更激发了对家国与文明传承的深层思考。
  散点透视:构筑东方美学气质的影像织体
  《吴越国》以历史人文记录为基,有意识地摒弃了线性编年史结构,全片五集《铸剑》《问潮》《花开》《见塔》《北归》分别以5个叙述意象——“剑、潮、花、塔、船”,在散点式的意象碎片中汇聚成一个可供深度透视的历史现场。毋庸置疑,这一颇具创新性的多散点历史重叙方式看似分而治之,实则贯穿着高度自觉的影像结构思维——以物为引、以史为脉、以情为纬、以塔为证、以归为终,织就了一幅严密的影像织体。
  《铸剑》以器物为眼,从一段悠久的铸剑岁月与一柄七星龙凤剑中窥晓岁月照拂遗留的一线幽光和历史精心编织的一段密码——那是钱镠“平天下”的起点。《问潮》将千年前的潮患治理与今日钱塘潮的磅礴奇观并置,投龙简、筑海塘、引淡水等治国方略和智慧让一方人间烟火得以延续,勾勒出一幅“人水共生”的治世图景。《花开》将镜头转向4位女性(吴越国三代王室夫人),千古流传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是铁骨君王钱镠对妻子吴氏的细腻思念;康陵出土的牡丹纹白玉片被视为钱元瓘夫人马氏的温润品格;雷峰塔地宫出土的“光流素月”铜镜上刻画有一男一女脚踩祥云;钱镠母亲水丘氏墓中出土的秘色瓷褐彩云纹熏炉内尚存香灰,四颗莲子安静地躺在小瓷罐中——于家国同构叙事中呈现家族内部温柔的情感与有序的家风。《见塔》从梵天寺塔、净慈寺等古典建筑出发,深入吴越国于山水之间探索而成的造景法度、借景哲学与空间秩序,纵览其在建筑、美学、天文学、哲学等方面的杰出成就,以及文明发展、交流互鉴的繁荣面貌。终至《北归》,聚焦吴越国历史上最关键的命运抉择——“纳土归宋”。船队北上纳土的场景与第一集《铸剑》中使者南下送剑遥相呼应,以保俶塔的风收束,完成了“三世五王史诗长卷”的叙事闭环——“这风已经吹拂了千年”。
  整体而言,纪录片《吴越国》对“散点透视”这一中国传统绘画技法的结构性挪用,标志着新历史主义立场下纪录片创作的叙事转型。通过多视角、多点位的叙事布局,该片突破了单一线性史观的局限,实现了对广阔历史图景的重新抵达与多维开掘。更进一步,散点透视的运用不止于叙事策略的革新,它已内化为该片独特的东方美学基因,从镜头语言中刻意强化写意性风格与留白美学到长卷式镜像与移步换景的空间调度方法(采用2.39颐1电影宽银幕画幅、依托直径50米的 LED虚拟影棚、手绘长卷、卫星视角与写意地图等技术性加持),皆呈现出一种迥异于西方焦点叙事的、可游可居的东方审美气质。
  间性回望:现实话语对历史图景的介入
  以引人入胜的方式呈现丰富的故事,使观众从中发现意料之外的惊喜,这正是重大题材历史纪录片在新历史主义视野下对历史进行建构性叙述的题中之义。具体而言,“开始注重细节,以小见大,结合大历史的宏观背景叙述与细节描述,突出纪录片的张力及表现历史的开合度”。诚然,新历史主义为纪录片天然的历史冲动提供了“古今对话”的叙述性可能,“即在对历史故事的筛选过程中,要借用‘建构的想象力’,以此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吴越国》一片中的双线叙事、虚拟技术再现与创作者自我反思意识的介入等,正是借现实话语介入历史叙述,在“今古对话”的过程中重构历史认知。
  全片采取“古今对话、时序交织”的双线结构,古线为吴越国发展史,今线为当代人重现、研究与追寻的努力;统一的叙事机制之下,“时空门”这一叙事设计使一件文物、一个场景成为进入历史的“虫洞”(如第二集《问潮》从杭州的繁华地标龙翔桥中的一口“钱王井”引出千年前引淡水入城造福百姓生业的故事,第四集《见塔》中从石刻星象图进入二十八宿的抽象时空体系),而贯穿全片的旁白则以诗性的声音不断缝合古今的距离:“历代先民修筑的海塘,抵御千年潮患,让人间烟火得以延续”“钱王井,伫立于闹市,诉说着往事”“花影掠过车窗,像千万个归人留下的倒影” —— 历史与现实叠映,由此超越了时间的阻隔,成为一场跨越千年的深层对话。其次,《吴越国》在纪录片领域里开创了AI虚拟制片技术的系统性融合实践,依托德清博采AI虚拟影视基地,沉淀出7000余件基于考古依据的历史数字资产。这一技术实践的核心价值在于其间性功能:一方面,它以视觉奇观为观众打造了一条沉浸式重返历史现场的通道;另一方面,通过对“九炼神钢剑还原”“钱王射潮拍摄揭秘”等制作细节的主动袒露,又将“历史再现”的建构性暴露于审视之下,使观众在沉浸中保持反思的距离。
  在五代十国那个兵戈扰攘、政权走马灯似更迭的乱世中,吴越国以其独特的政治智慧和文化选择,书写了一段堪称奇迹的篇章;其历史演进本身是多义、复杂的,而对其历史的释读与建构更是繁复艰巨的。值得肯定的是,纪录片《吴越国》完成了一次较为成功的历史叙事实践,其通过“散点透视”的东方美学结构,实现了对历史叙事方式的革新;通过“间性回望”的叙事策略,在现实与历史之间建立了对话与反思的通道。该片以浑然一体的东方诗意影像,实现了对根植于民族血脉的“和合共生”精神的致敬与传承,为历史文化纪录片的创新提供了“中国故事中国表达”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