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低我一年级。我们在乡初中读书时,都喜欢读课外书。那时书少,谁弄到一本,全班传着看。我上初二那年,他拿着一摞小人书来找我,说想换我那套《说岳全传》。我翻了翻他的书,有几本是我没看过的,就换了。他接过那套书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说“谢谢师兄”,从此我们便熟了。他性格温良,说话慢声慢气,笑起来仿佛整张脸都在发光,让人觉着亲近。
后来我中师毕业回到乡初中教书,阿清高中毕业后去往州城读大学。每逢寒假回乡,他总爱来找我闲谈。有一年冬日,天光清朗,田畴素净,阿清特意来邀我,去他的老家睦田村做客。我记得那天的风很轻,阳光落在枯黄的稻茬上,泛着淡淡的金色。从公路拐入乡间小道,踏过蜿蜒田埂,山野清景次第铺展。沿途先见古朴的张氏围屋,夯土白墙配着青灰瓦,依山错落,像个沉默的老人,守着满山满谷的寂静。行至山谷,一挂瀑布藏于竹木之间,细流垂落崖壁,水珠溅在脸上,凉丝丝的。不远处的山岩壁立,天然化作石老虎探头的模样,静守山村,野趣盎然。
行至村落深处,便到了阿清的老屋。屋前一面大水塘豁然入目,塘面澄澈明净,像一面打磨光洁的铜镜,稳稳地搁在阡陌之间。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碎碎的,晃眼,像谁撒了一把细金箔。塘边几棵老樟树虬枝舒展,枝叶轻垂水面,清风拂过,叶声簌簌,树影在碧波里轻轻摇晃,温柔又安宁。阿清站在我身后,慢慢地说,这是家里的风水塘,村里老人说,塘水需常年充盈清澈,不干不浊,方能护佑家宅安稳、人丁顺遂。
当夜月色皎洁,清辉洒满院落,我和阿清同床而卧,各睡一头,闲谈至深夜。木窗开着,月光一格子一格子地铺在青砖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墙角有虫鸣,细细的,忽远忽近。谈到窗外的风水塘,阿清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乡间笃信风水塘聚气纳福,其实真正护佑家门的从不是那一池活水。他把枕头垫高了些,望着天窗漏下的月光,缓缓道:塘水清澈,是喻示家人品行要端正;池水长盈,是寓意家风要绵长、积善有余。所谓风水,不在山水形制,而在家风本心。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忽然想起,在我来睦田做客之前,乡里早就在传阿清家的那桩旧事。他的兄长当年同样考入州城大学,是全村艳羡的才子,前途一片光明。不承想,后来却被学校送回乡里。消息传回村落的那天,据说阿清的母亲坐在灶前,添了一把柴,什么也没说。可流言却像长了脚,走遍了四里八村。人人惋惜,说读书白费了,前程全毁了。更有老人附会,说那年村口风水塘骤然干涸,塘底开裂、淤泥泛白,是家运衰败的征兆——好像一个人的落败,必须由一池水来背负。
那些年里,我曾见过阿清的兄长几回。在圩场的角落里,他低着头卖竹器,手指上缠着胶布,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我从他摊前走过,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匆匆地走了。
此后的岁月里,他们家并没有垮。阿清的父母宽厚通透,从未苛责抱怨。父亲每天照常下田,母亲照常做饭洗衣,只是饭桌上多了一双碗筷,多了一句“慢慢来”。兄长的脸上渐渐没有了那种紧绷的、不甘的神色。逢圩摆竹器摊,他坐在那里,不攀不谈,静静地编,静静地卖。再后来,他主动投身乡村建设,勤恳务实、乐于奉献,如今已是村里建设的骨干。他重新撑起了自家的门面,也赢得了乡邻的敬重。
阿清后来去了珠三角乡镇中学任教,我也赴广州读研,我们时常见面。我到北方工作之后,各自忙碌,渐渐少了联系。岁月辗转,二十余年倏忽而过。前几日,阿清夫妇专程来北京旅游,带着儿子登门看我。小伙子身姿挺拔、眉目清秀,性情温润谦和,说话不急不慢,颇有阿清年少时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轩昂气度。他生于岭南,求学于北大,眼界开阔、气质从容。闲谈间我问及专业,他答是生命科学。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笑了笑,眼底无半分得意,只剩沉稳从容。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阿清用小人书换《说岳全传》的下午——阿清接过书时,也是这样的笑。
席间闲谈,我打趣道,孩子这般优秀,想必是老家那口风水塘护佑,得天独厚。阿清闻言轻轻摆手,笑说并无这般玄妙。停顿片刻,他目光温和,缓缓说道,念好书、做成事不能凭玄虚,家风滋养、本心坚守却很重要。他说已经打定主意,明年清明要带孩子返乡祭祖,拜谒祖辈,看一眼家门口的风水塘,不求山水庇佑,只愿后辈不忘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