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大概是夏天最敬业的歌手——岂止敬业,简直是麦霸中的麦霸,从早唱到晚,半刻都不歇气。
天刚亮,林子里就热闹起来了:“知——了——”有的尖锐有力,像骤然拉响的警报;有的浑厚高亢,像鸣响的火车汽笛。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本就是夏日山谷自带的背景音。天空蓝得透亮,白云静静悬着一动不动,它们是在静静欣赏,还是被这阵仗吵蒙了?山风最爱瞎起哄,吹得满山树木摇头晃脑,跟着打节拍。
正午,阳光把窗玻璃晒得快要融化。我正昏昏欲睡,那拉得长长的调子又飘了过来:“知——了——了”。听着声音,它就停在不远处的某棵大树上。有孩子在外头喊:快来,在这儿!我起身去看,几个孩子守在大树下,仰着脖子不停张望。他们是想逮住这只知了吗?刚靠近,一个黑点儿猛地飞起,钻进另一团浓绿里,接着又叫了起来。
深夜从梦里醒来,那鸣声居然穿透沉沉夜幕,直直钻进耳中:“知——了”“知——了”,没有前奏,没有过门,连一个装饰音都没有,也没什么升降调变化。
我忽然想起,它们在暗无天日的土里憋了少说两三年,长的要十几年,好不容易才爬出来,不唱个痛快确实太亏了。换成是我,恐怕能把全小区的邻居都唱醒。
不过要说知了的唱功嘛……是真不怎么样。既不会转音,也不会切换真假声,更不懂怎么讨好听众。画眉唱歌要反复练习腔调,鹦鹉还知道学两句人话哄人开心,可知了倒好,想唱就唱,不分场合、不分时段,也不管你是不是正在睡午觉。家人抱怨:“吵死了!”我说:“是你自己心不静,怎么怪人家唱歌?”她当即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乖乖闭嘴——跟知了讲道理,就算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没什么;跟人讲道理,后果可太麻烦了。
听说当年雍正皇帝受不了知了叫,专门设了个“粘杆处”赶知了,就为了能睡个安稳觉。要是搁到现在,网购几副隔音耳塞不就解决了?朋友说他们单位有个人,为了给领导创造“更安静”的环境,特意苦练爬树捕蝉的本事,据说能一蹿三尺高,出手从来不会落空。我们几个都替那哥们儿可惜——就这身手,不去奥运会实在太可惜了。
可知了哪管这些。它们那五只单眼根本分不清谁穿紫袍谁披破衫,更不懂什么叫看领导脸色行事。它们只认一个理:天亮了?唱。天黑了?想唱就唱。好不容易从土里钻出来,一共就活几十天,不唱歌,干嘛啊?
窗外,知了又开始高歌了。这调子,跟刚才那首一模一样,却比所有精心编排的乐曲,都来得敞亮、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