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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3日
父亲的秦腔缘
○ 梁新梅
  “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远远地传来秦腔调,一字一板,铿锵有力,一听就是父亲的唱腔。那是从不远处的山林里传出来的。
  那时候的乡下人,没啥娱乐的,除开听有线广播,就是听父亲唱秦腔了。
  父亲是个中医,经常走夜路给病人出诊,山路崎岖,森林黑密,父亲为了给自己壮胆,就唱起了秦腔,一直唱到村口,惹得满村的柴狗都咬了起来,母亲听到了,就在院头迎接父亲。
  父亲是关中人,为了支援山区建设,与同为医生的母亲一起,从西安来到了秦巴山区安康,在山里一干就是一辈子。
  关中人的正直憨厚,注定与秦腔的浑厚朴实最为相称。父亲为人耿直,从不徇私,医术高超又肯吃亏,所以在单位重活累活基本上都是他干,那些别人看不了的疑难杂症也只有他能拿下,走几十里山路下乡送药问诊他从未落后,就连每年大年三十值班,他都从没有落下。
  父亲不仅唱得一嗓子好听的秦腔戏,还巧手妙笔画得一张张好看的脸谱。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每年过年都要“抬社火”。社火就是农村过年时的一种传统习俗,让小孩扮演戏曲中的人物,站在一张八仙桌上,桌子两边绑上两根木头用来抬桌子,扶手处向上方再绑上一根粗点的木杆,小演员扶着木杆站在桌子上,被大人抬着在各个村子转。社火所到之处,那热闹劲儿甚是壮观。社火一来,鞭炮便响个不停,遇到村里开商店的或家境殷实的人家,都会送上一包点心、一捆麻花或者一包烟、一斤水果糖等。每当要出社火时,生产队的大喇叭就会喊我父亲的名字,请他到村里戏楼去帮忙装社火,也就是给戏曲人物画脸谱。印象很深的是,父亲装社火把我给装哭了!那天下午,天气尚好,村里的喇叭一喊,我们这群小伙伴就一窝蜂地来到了戏楼前,围成了一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把脸往前凑。为什么呢?原来是个个都想当小演员,选上了不仅能穿戏服,还能画脸谱,忒好玩。更主要的是社火装完了,还会给娃们发一捆麻花或一包点心,那真是太诱人了。
  那天,父亲和几个剧组的负责人一起挑演员,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出的戏是《三娘教子》和《杨门女将》,需要孩子们扮演三娘、薛广、佘太君、穆桂英、杨八妹等角色。我眼巴巴地看着前面的重要角色都被那些个子高、长得白净的娃抢走了,就剩一个佘太君了。一位同父亲一起画脸谱的叔叔瞅见了我,他对父亲说:“就让你们家四姑娘来扮佘太君吧。”我一听可高兴坏了,只要有机会装社火,哪怕是装个老太太,我也挺乐意。但父亲摇了摇头说:“算了吧,我们家三姑娘已经装了三娘了,不能装个社火,全是我们家孩子上。再说我们老四又瘦又小,也不符合佘太君的形象。”瞬间,我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只能眼瞅着那个比我胖、比我高的小伙伴演了佘太君。我含着眼泪看着父亲用娴熟的手法给人家化妆,那红白的油彩在父亲的手中像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就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变成了德高望重的老旦,尤其是那上挑约45度的眼尾,看上去更加正气凛然,我心里对父亲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
  父亲的善良正直,我想和他喜欢的秦腔有关。戏文里唱的是忠肝义胆、保家卫国,他行的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戏文里唱的是惩奸除恶、善恶分明,他端的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戏文里唱的是家和人兴、仁义礼智,他做的是肩负重担、照顾妻女。父亲为常年有病的母亲治疗并照顾长达20余年,也将4个女儿全部培养成为自强自立的女性。
  “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恍惚间,父亲唱的那段秦腔,依然回响在关中平原的麦浪里,回响在陕南山区的沟沟坎坎上,更铭记在女儿们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