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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3日
先生的二亩田
○ 侯新民
  6月12日,在洛川县举办的“忽培元书屋”揭牌仪式暨文学讲座上,忽培元先生说过一句话,他说自己一生耕了二亩田。
  这话说得轻巧,听的人心里却沉甸甸的。先生讲座的主题是“寻根·铸魂”,讲到动情处,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满座寂然,都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他却不再解释,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淡然。
  我思忖良久,这二亩田,怕是他为自己一生算的账。我理解忽培元先生的二亩田:一亩是责任田,一亩是自留地。
  责任田里种的是本分。先生身居要职多年,清贫自守、俭朴自持、待人谦和,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每一文公帑都锱铢必较。有人劝他不必如此较真,他只说,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曾开玩笑地说,自己像一头被套进磨盘的驴,不用扬鞭自奋蹄,一圈一圈,碾出细碎而扎实的日常。这亩田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兢兢业业,守着为官的底线,也守着做人的良心。
  自留地呢,种的是文学。先生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他的文字里没有高头讲章,尽是土地的呼吸、乡村的脉动、百姓的悲欢。他写黄土高原上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写窑洞里油灯下一张张被岁月雕刻的脸,写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活着的人们。他的作品从未脱离过乡村与人民,始终饱含烟火温情,像一碗晾到温热的小米粥,不烫嘴,却能暖到胃里去。这亩田里长出的庄稼,不为自己果腹,只为留给后来的人慢慢咀嚼。
  座谈会上,先生还讲到了我们洛川籍的登山英雄侯生福。他说:“一个登上珠峰的无名英雄,几十年默默无闻,只是县体委一个职工。我知情后,提议他当了市政协委员。 ”
  若只到这里,先生也不过是个好官、好作家,可他偏不。从国务院参事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本该含饴弄孙,享几日清闲,他却比从前更忙了。
  然而,忽培元先生的家国情怀,不止于此,更在于开拓。他并未止于“笔耕补拙”,而是做了一件更具远见的事情——在各地建书屋、办书院。
  那些书屋,大多建在乡间,在普通百姓的院落里,在离土地最近的地方。木头搭的架子,茅草覆的顶,里头摆着几架书、几张条凳,看上去简陋得很,可先生说,这就够了。他要的不是雕梁画栋,而是一个让老百姓能走得进来、坐得下来的地方。在这里,耕田的农民放下锄头,可以翻一翻《论语》;放学的孩子趴在木桌上,可以读几行《诗经》。那些跨越千年的儒家智慧,就这样从尘封的典籍里走出来,化作村头树荫下的一句闲谈,化作夏夜凉风里的一场诵读。
  我以为,这是他将文学从纸面引向大地的“文化播种”。这些书屋,是源于实践的文化传承载体,它们将跨越千年的儒家智慧,转化为百姓可感、可知、可及的生活实践。
  我忽然明白了。先生一生没有离开过土地,他的文学扎根在土里,他的书院也生长在土里。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文化施舍,而是与百姓平起平坐的精神共耕。他把儒家经典从庙堂请回田间,让圣贤之言沾上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老百姓不必正襟危坐地去“学”,只需在劳作之余推门而入,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文化浸润。这是从根基上培植的文化自信,如风吹过千年,文脉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先生为书院定下宗旨:阅读经典,弘扬正气,陶冶情操,走进崇高。这十六个字,朴实得像田埂上的野花,却句句落在时代的穴位上。
  如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已经实施,全民阅读从立法走向落地,建设书香社会上升为国家战略。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比其他时候都更需要像忽培元书院这样的地方——安静的、缓慢的、不追流量的、不博眼球的,只是让一本书和一个人静静地相遇。
  忽培元书屋像种子撒在大地上。风一吹,书的香气就飘出去很远。远远望去,就像建在树上的小木屋,像鸟巢一样安详,栖息着祖先的文字,也栖息着一个民族尚未散场的梦。
  我想,先生一生,两亩薄田,一亩种的是责任的厚度,一亩种的是文化的温度。如今那田里长出的,已不只是庄稼,而是一片又一片的林子。林子里有风,风里有书声,书声里有千年不绝的回响。
  忽培元先生为书屋定下的宗旨是“阅读经典,弘扬正气,陶冶情操,走进崇高”。他晚年躬身实践,正是对“全民阅读”最生动、最扎实的响应。他用一间间书屋告诉我们:文化的根脉不在云端,在泥土里;阅读的力量不在数据,在人心深处。
  先生两亩薄田,耕出文化与厚德;数间书屋,种下文明与火种——这便是一位文化赤子献给时代最厚重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