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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3日
老屋·菜园
○ 雍小英
  幺叔门前水泥院边的菜园子里,瓜果蔬菜竞相生长。四季豆还未退场,一行行豇豆便如小蛇般挂满藤架。苦瓜刚刚开始结果,就铆足劲儿攀上借助田坎边樱桃树搭起的凉棚。我们从下面经过,仿佛朝圣般转遍坝上层层叠叠的玉米或黄豆田。豇豆地的一角,茄子和辣椒矮矮墩墩地长着,每一株都挂满了蓑衣似的青绿长线椒和深紫色的细长茄子。就连院子边篱笆上的黄瓜,也长成了青绿的小冬瓜模样。西红柿更是圆滚滚地挤满了齐腰高的藤秧。紫苏、水葱、韭菜、鱼香、小白菜像装饰品般点缀在菜地醒目的边角上,精神抖擞,生机勃勃。
  幺叔今年七十四岁,春天生病出院后,就不愿再在城里的儿子家住了。他心里牵挂的是老家大路边的那三间大瓦房。房后是宽阔的水泥大道,从白龙塘镇刘院村一直通往洋县黄家营集镇;门前是一长块秧田,沿着一层层的秧田往下走,便到了神溪河。神溪河南岸的望江山像一面屏障,护卫着村庄,通往县城的公路便与神溪河一路穿越山谷。幺叔喜欢这片他辛苦守护了一辈子的家园。在这里,他有大片的蔬菜瓜果可以侍弄,有它们作伴,与青山绿水、庄稼蔬果一起生活,他觉得自由而舒畅。而我们隔三差五回老家,吃上一餐饭,再像掠夺般拿走幺叔亲手种的各样蔬菜,他便充满成就感。
  幺叔拿着竹筐去摘菜,弟弟抱了一抱豇豆、四季豆放在院边,然后在菜地角上的水龙头下择洗干净,推开厨房窗户递进去。年轻能干的美发师弟媳干净麻利,像制作艺术品似的切菜、配料、炒菜。我打打下手,倒也乐得清闲,索性切上一大碗青辣椒,配上一小碗蒜瓣,洗干净石窝,准备捣辣子。小时候常给母亲打下手,捣辣子、捣姜蒜。那时人小,手掌也不大。母亲教我,左手半握成圈,轻轻捂住石窝半边口子,右手握石锤一下下悠着劲儿砸下去。力气小了砸不烂,力气大了,切成小块的辣椒姜蒜就会被砸飞出来。我是个急性子,看着母亲切碎搅和好的大半洋瓷碗辣椒姜蒜,心里就发慌,觉得干不完,捣快了又怕喷溅,便干脆在石窝前面容易喷溅的地方铺上硬纸板或作业纸。每次捣完,我的手掌都要辣上好一阵子。如今年过半百,忽然又想干这活,想念那香喷喷的味道。我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切好材料,拌上盐搅匀。弟弟已经把石窝和石锤冲洗干净,我端个小凳子坐在石坎下,开始捣辣子。干起来倒很顺手,只是一手拿石锤,捣一会儿得歇歇。现在我不着急了,这是多小的事。多年不干,如今全是在寻找一种感觉——一种生活虽不富足,但三世同堂的热闹、幸福、踏实的感觉。捣好后,配上些切好的紫苏碎,呛上辣油,香气扑鼻。
  我们用幺叔的铁锅柴火灶做饭,做的是四季豆、小洋芋、五花腊肉焖米饭,跟视频号上农家蒸饭的做法一样,还配了些小菜——凉拌豇豆、炝黄瓜,和米饭一起蒸熟的香肠,还有半盆控饭的米汤。弟媳妇实在是巧手,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控米饭的软硬掌握得恰到好处,焖饭的时间和火候也拿捏得刚刚好。挨着铁锅底的小土豆、四季豆、五花肉,和米粒一起蒸成了亮黄的脆锅巴,实在诱人。我们把折叠桌安在院子里,拿来过去农村做席用的土碗吃饭,吃得天高地阔。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满目葱绿,院子边高大的椿树上,几只喜鹊欢快地歌唱,神溪河清凉的夏风裹着栀子花的清香轻轻包裹着我们。每吃一口,身体的细胞好像都被这土生土长的饭食激活了,整个精神都被彻底唤醒并洁净了。
  老屋,菜园,我们的根一直在这里。亲人团聚,万般自在。老人在,老家在,幸福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