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冯杰作品的创作风格,有两大标志性特色,一是其倾数十年之力费心营造的“北中原”景观,二是因文画结合所形成的跨媒介审美张力。前者在文学地理的范畴内,呈现原乡情结,开掘文化想象空间;后者则通过图像与文字的相依共生,展现不同艺术门类之间互动融合的多元可能。如果说“北中原”构成了作家赖以栖息的精神故土,那么“文画结合”就是其纵情驰骋的艺术双翼。毕竟,对冯杰而言,无论是连缀成册的集子,还是副刊上的散文,文和画多如影随形,一如作者所言自己的文章:“是用文字作颜色加上小聪明而表演的一块小道场。”在一众文学实践之中,这一特点得到充分彰显的当数散文集《怼画录》。
冯杰是一位受中国传统文化浸润颇深的文人,其“文画结合”的创作姿态,固然有家庭环境、童年经历、个人兴趣等多方面的影响,但作为创作源头的精神支撑,是沾染着神秘主义色彩的原始岩画,是体现魏晋风度六朝美学的《洛神赋图》,是苏轼潇洒挥就的“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是张岱融合了创作实践的“诗画不同论”,这些文化资源或作为显性文本出没于冯杰文章各处,或转化为精神基因藏身在字里行间,共同搭建起其“左手诗文,右手书画”的创作格局。
在散文集《怼画录》中,“文画结合”首先体现在外观层面,即每篇散文后都配有作者的精心插图。赵宪章认为,在中国古典美学的话语系统中,“文图关系”经历了一个复杂的演化过程,首先是文字出现之前的“语图一体”,逐渐发展为文本时代的“语图分体”,最终演变为宋元以后的“语图合体”。在第三阶段,语言文字和绘画图像被共置于同一界面,相互补充、映衬、阐释、碰撞,乃至消解,迸发出绚丽多彩的美学火花。
在行文的内在层面,画充当了结构整本集子的一条线索。通观全书,作品没有被框定在特定的题材边界之内,作者的行文重心也并未局限在画作本身,而是借由绘画对象说开去。与其说画被镶进书名成为本体,放置于比文更重要的位置,还不如说,画发挥着叙事功能上的作用,串连起“人物”“翎麟”“草蔬”“兽虫”“杂项”与“虚实”,为作者提供乘兴漫游的空间。
《怼画录》中“文画结合”的另一体现是:作为历时叙述的文字蕴含着绘画图像的特征。绘画较之文字更具象,带给人强烈的冲击力,其重要一点就在于多彩颜色的使用。冯杰对颜色十分敏感,笔下颜色词语的运用蔚为大观,加之其不喜束缚,有意“越轨”,常用新奇的色彩描绘寻常事物,使表达构成内在的冲突张力。如《画丹竹记》中,作家师法苏轼,一反墨竹绿竹的常规图样,用丹竹刻画余光中的诗人品格;又如《画梅记》中借一枝绿梅完成晚明遗老与当下世风的对话,致力于士人精神的重塑。此外,由于诗人的经历,冯杰还擅长用文字雕琢意象,建构一种画境。
冯杰以画为媒,自由地穿梭于民间传说、历史故事、绘画技法和文坛轶事之间。从“苏东坡不会玩微信”的玩笑之语,到行走在乡村年画中的“捉鬼钟馗”,再到虚实相生的“朱砂作画”,还有诗文旧友的索画趣闻,冯杰实现了对传统历史人物的解构与重构、对私人情感记忆的追溯与感怀、对浮躁庸常世相的批判与摒弃,最终达成通俗与高雅、庄严与诙谐、文人风骨与民间立场多方面审美趣味的融合,形成斑斓的“文字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