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阅读成癖的人,
每天都在着魔般的语言创世的渴望中,
推进着自己的深度阅读,
读了一万本好书以后,
仍然特别贪心地还想着要制订再读一万本书的计划。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阅读计划里,却从来不包括对自己的阅读。我把自己已经出版的20多部著作通通排除在自我阅读之外,仿佛它们是已经过时的、对我已构不成危险的包袱。 一个只迷恋前行的人,不断向前是唯一重要的,他把自己的一切像旧包袱一样毫不犹豫地甩在了身后。当太白文艺出版社决定再版《整理石头》,并希望我为此写点什么时,我才恍然若梦地意识到,我的这部 20 多年前就开始创作的诗集,距离其首次出版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的时间,我的阅读和写作已经与它间隔得太久,现在我对它完全是陌生的。
在出版社和责任编辑极具韧性的不断催促之下,我一再拖延,花了很长时间才开始进入阅读。我阅读我的《整理石头》,并没有事先预设任何阅读的结果,而事实上阅读的结果是那么出乎意料,过程中更是呈现了一种持续失控的阅读体验。我在《整理石头》中看到,一个诗人写下了只有在地平线、云朵、飞鸟、星辰和时间中才能看到并亲身经历的万事万物与生命细节,那是强硬而空洞的钢铁,是在疯狂的近乎解体的速度中试图保持平静的肉身和自我,是大地在星空下充满创伤和挫折的奔跑与成长,是存在与虚无自有其另辟蹊径的逻辑与秘密。我感到整部诗集的每一首诗歌都仿佛出自另一个与我无关的诗人,那个诗人并不是我,那是一个过去和现在从未存在过的诗人,那是一个只有未来才有能力预设给今天的诗人,那是一个执着并满足于在未知的神秘状态中秘密写作的人,那是一个保留了写作的纯粹秘密并能赋予写作以洪流般陌生而神秘的力量的人。能够在一部作品献给世界很多年后,在自我阅读中意外地确认这一点,我的不安和欣慰是此起彼伏的。或许,我应该把这种感受变成沉默才对。作为一个诗人,对自我和写作保持秘密的期求和怀疑是最好的。
如果将来有读者觉得我以上的说法过于抽象和不切实际,我同样会在微微的不安后感到欣慰。
这因为它至少说明多少年之后,
除了更像一个诗人,
诗歌之外的我仍然一无所有,
一无所长。
我没有多占这个世界一寸土那么大的地方,也没有被这个世界夺去指甲盖那么大的东西,尽管世界内部总是在熙熙攘攘中从不停止互相消减和解构。正像我的一首诗歌《沙漠上的海子》中,那个除了地平线外一无所有的男孩:“你看到一个男孩在奔跑 头也不回/一定是风迷住了他。”也正像我的这部名字叫《整理石头》的诗集中的诗歌,它们是人上升到自然创世维度所展现的世界肖像,是经验和超验的混生体,时间奈何不了它们,它们历久弥新——起码对我自己来说就是如此。
这个尘世是有命运的,诗歌那命悬一线的敏感往往会处在命运的风暴眼,这个风暴眼有时就像命悬一线的针眼那么细微和容易被忽略。我记得2013年《整理石头》第一次出版时,定价36元被印刷厂错印为26元,从36变为26,没有人知道那已是一道暗示般的命运的闪电,它像钉子一样把一根生生不息的尖刺(只有我知)钉入我的心里。2014年,诗集意外地荣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这一事件如今回头细想,可能正是某种命运回声的放大。此后,伴随着获奖,我本人和《整理石头》经历了一连串更具有戏剧性的命运变化过程,那是中国式的人性在技术扩张初级阶段的一场梦魇级别的命运剧情,它使我由一个讨厌命运、试图逃避命运的人,渐渐变成了一个适应命运并安于命运的人。当然,命运最喜欢回环往复,整整10年后的2025年春天,就在太白文艺出版社做出再版《整理石头》的决定后不久,大洋彼岸的美国传来了消息,我的诗集《整理石头》的英译本,获得卡耐基梅隆大学出版社首届文学翻译奖,成为全球参与大赛的文学译著中的三部获奖作品之一。出版社还将该诗集列为重点出版书籍,将于明年面向全球出版发行。两个出版社之间这种大跨度的默契与巧合,我只能说也是命运使然。
从2013年到今天,我在233个札记本里创作了近千首诗歌,这些诗歌除了少量的发表和出版外,大部分还在一个诗人的自我和世界的时间里进行着充满命运意味的双重沉淀,等待着水落石出般呈现自己的时刻。我是一个拥有终极根源和绝对语言理想的诗人,不害怕被时间抛弃,也不急于成就自己。在不久前出版的新诗集《梦想诊所的北方和雪》里,我用一首题为《今天我还能写什么》的诗歌,向世界传达了我的终极性诗歌理念:
我写了故乡的蜘蛛 贝壳化石和水井
我写了城市和它犹疑的郊区 人迹罕至
乌云和鸟儿 镰刀和收割机也罕见
我喜欢我儿子也喜欢的旧风景与旧场地
我写下了中国的陕北 西安 秦岭上喂猫的爱人
北美洲的美国和比大西洋更孤独的纽约
巴黎 伦敦 埃菲尔铁塔上一只鸽巢的失落感
遍布圣彼得堡一处偏远海滩顽石对潮湿和生锈的迷恋
以及那些巨轮博物馆像刺一样挺立的象征性灯塔
我同时写了故乡和异乡两个或多个
像树根一样纠缠像仇敌一样互相窥视的方向
我从来不是一个首鼠两端的人 像一只蜘蛛
深谙居于中间地带克服极端或者边缘的原理
像一只蜘蛛必须把更多的时间留给猎物的自我挣扎
最后只给它的身体中注射比例适度的毒品
仿佛白白赠送梦想诊所的催眠术和来自梦工厂的冷却剂
世上的事情
我知道它们所有不知所终的来历
我是站在一只白天鹅
一只不走运的宇宙飞船甚至是直接站在月亮和太阳的侧面
我写下了一只白天鹅摩擦天空的孤独
一架波音747或一只宇宙飞船在虚无中的沉默
我知道在诗歌里我总是过于自由
在那里 我是一个纽约的诗人 巴黎的诗人
唐朝或魏晋南北朝不喝酒的诗人
俄罗斯白银时代面容苍白的诗人
或者印太交合处一座无名海岛上
独自守着大海垂钓深渊和鲸鱼的诗人
一个在古井里钓青蛙也钓星光的诗人
最后我写下:不要像我一样
在旅途上把仅有的一片落叶都丢了
只留下了空空如也的自己
是的,《整理石头》只是我全部诗歌世界的一个片段,一个无始无终的截面。我还是我,还是那个迷恋星空和地平线、悬崖上的飞鸟和星辰的北方的书写者,还是那个不管不顾天荒地老喜欢到地平线上打篮球的男孩。对于我来说,世界的希望和失望甚至绝望是一样的,痛苦和甜蜜还有间歇性发作的麻木是一样的,一切都挺好的。
最后,对太白文艺出版社再版《整理石头》,表示深深的感激。
是为《整理石头》再版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