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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6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94)
○ 张炜
  将军向右上方拱手言道:“依府上大人旨意办理便是。这里有小小进言。逆贼若能依顺,可随大人同返;不然则由本营处置。”舒莞屏只得应允。将军面色舒缓,轻轻击掌,副官及两位茶侍来到堂前。“你等陪大人游园,午后有大事要办。那个叛逆蛮子可也安稳?”副官点头:“小子死到临头浑然不觉哩,能吃些稀粥了。”副官引舒莞屏走出庭院,看一处假山园子。原来这是一座财主大宅,主人三年前遭劫。副官不无惋惜:“ 本案牵扯的副都统本是一名悍将,一时糊涂上了贼船,这回难免凌迟之苦。”说着望一眼庭院大门,“将军平生最恨叛逆!我只不解,那小子如何打动铁石心肠?要知道副都统可是杀出三镇十八疃的人哪! ”
  舒莞屏看过园子,只想早些见到那个人。憨儿和三位武士候在胡同前。离正午不到一个时辰,舒莞屏提出面见囚犯。副官仰头望望太阳,对一旁兵士说:“去吧。”兵士离去。副官说,从这儿到监舍还有一段路。随着走出胡同,舒莞屏心中忐忑,不知与那人相见的一刻会是怎样。心里早有一个铁定的主意,从启程开始,愈是接近愈是坚定:一定要将人带回大城池。
  兵士严守胡同,里边是阴暗的边厢。传来阵阵呵斥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副官对兵士说一句:“肃静些,大人来了。”兵士走开,一会儿不再有呼号。“胡喊乱吼的都是捉来的‘票子’,不受皮肉之苦是不会交出宝物的。”副官往手上的戒指吹一口气。尽头的一间屋子打开,里面有桌子和带锁的木椅。兵士要将人押出,舒莞屏阻止:“你们等我。 ”
  屋里漆黑一团,眼睛适应一会儿,看到一团乱草上坐了一个人:身材极瘦,面向东方,望着高处的小窗。舒莞屏一眼即认出轮廓,轻轻走近,发现一张苍紫的面容模糊变形,五官移位,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几月前见到的人对应。舒莞屏想到了另一位青年,那就是“五微子”。他咽部干涩,费力吐出“先生”二字。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有铁链的响声。舒莞屏蹲下,扶住瘦骨嶙峋的躯体。“先生,是我,我们一个月前见过啊。”他不知该说什么,嗓子噎住。“先生!”他再次呼叫。地上的人转动脸庞,并未抬眼。“先生也许忘记,我跟先生说过,父亲大人是特使的朋友。”为了唤起对方记忆,他说得仔细而缓慢,“特使”二字加重了语气。对方抚一下披额乱发,舒莞屏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也被锁住。
  腥臭呛人,舒莞屏用力忍住。这人不想对话。“我是受大公和国师之命前来搭救先生的。请相信我。我会让他们善待先生。我将竭尽全力,请先生几天后随我离开。”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说得清晰,因为这人始终双眼紧闭。
  走出囚室,副官和几个人站在门旁。“大人,这是一个倔种,不如省些口舌。他只求速死,可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副官看着脸色肃穆的舒莞屏。走出狭长的胡同,阳光刺目。“副官大人,请即刻除去刑具,换一间向阳的屋子。 ”舒莞屏声音冷硬,不容置疑。“这个么,要有将军口令吧。”“那就禀报将军。只有宽待,才能做下一步的事情。 ”
  午宴由副官陪侍。“大人的话我已转呈将军。手链可除,腿脚还得拴紧。”“为甚?”“这小子虽不能飞檐走壁,异能总是有的。这是一头豹子。”舒莞屏皱眉,不再动箸:“ 披枷带锁,如何转达府上诚意? ”“ 饶其不死,就是最大恩典了。 ”“ 阁下亲眼目睹用刑前后,知道他是不畏生死的。”副官哼叫起来:“ 这个人么,让将军大怒,差点当夜就剁去他的双手。 ”
  晚宴比午宴丰盛,将军亲自陪饮。舒莞屏不胜酒力,好在憨儿与三位武士不甘下风。将军焕发豪兴。副官对舒莞屏低语:“将军可饮酒一坛,吃下半头克朗猪。你只要让他喝足,事事皆好。”舒莞屏示意憨儿几个敬酒。将军腮部彤红,耳朵胀大,不停地抓挠,将身子探到舒莞屏跟前:“总教习大人,你把那小子领走,一道‘红烧双蛋’的好菜就没了。那是我的口福。”说着翻翻白眼,两手一摊。舒莞屏不解,请教副官,对方吭吭哧哧道出实情:猞猁胆曾于一场鏖战后,取敌方首领睾丸红烧下酒。舒莞屏出了一身冷汗。
  宴后舒莞屏与猞猁胆刘通将军单独叙谈,再次提出免除械具更换囚房。“唯有宽待方可成事。”他细说利害关节,对方挥手打断:“ 你就说咋办吧!”“让其感受府上诚意。我看,索性让他住到客房。凡刚倔激烈者,一味冷硬更难奏效。”将军哈哈大笑:“客房?那得加岗布哨,连大人一同囚起。”舒莞屏拱手:“将军不妨如此。 ”
  
  舒莞屏让人在客房添床,与自己的卧榻相距咫尺。这里光线充足,舒莞屏看得清晰:一身脏烂衣衫裹紧扁薄的躯体,布绺多处渗红,与皮肉粘在一起。最不忍睹那双青肿的嘴唇,唇上是一溜粗大针孔留下的瘀斑。他自进入这间屋子就紧闭双目,偶尔微启眼睑,闪出一线逼人的目光;胸脯急剧起伏,呼出浓浓的硫磺气味。舒莞屏欲言又止,不知怎样展开这场艰难的叙谈。
  四合院周边有固定岗哨,还有游动的兵士。憨儿与三位武士居于边厢,所有人皆不得迈出庭院一步。舒莞屏让憨儿端来温水,为仰卧的人小心擦拭。解拉衣衫,憨儿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人果真焦枯,肌肤无一丝光泽,就像熟皮匠制过的皮革,汗毛不存,绛色伤痕纵横交织;小腹凹陷,脐部肿得像一支烟斗。舒莞屏用了很长时间才将他周身揩净,然后为其更换衣衫。仰卧的人睁眼看四周,看两个人。“先生,您能坐起来吗?”未有回应。舒莞屏试着搀扶,憨儿端来粥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