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多孩子照片中,福小看见了蓝石头。一岁多的蓝石头小细胳膊小细腿,顶着颗大脑袋,躲在一群孩子的后面,大眼睛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忧郁让福小的肠胃骤然扭结了一下;这疼痛只有在她想到死去的弟弟天赐的时候才会有,二十年来,只要天赐的名字和嘴角上翘的笑脸出现在她头脑里,肠胃就要扭结。但这事很快就过去了,照片里的蓝石头占的空间很小,眼睛更小,是否有福小认为的忧郁都很难说;即使有,也不稀奇,这世上有多少人,每个人眯缝小眼以后表情都会显得很深沉。
一周后,他们驱车前往河北的那家孤儿院。在乡下,离最近的村子半里路,一个大院子里有前后三排红瓦房,院子后面是条水流向西的河。这地方原来是养老院,一个做家具生意发了财的老板建的,最多时有过二十三个老人;经营了三年,老板生意砸了,养老院也挣不了几个钱,老板决定把院子卖掉,老人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转手之后成了孤儿院,政府出钱来维持。福小在院子里的小操场上看见了蓝石头,怯怯地靠着滑梯,半张脸躲在阴影里。他们给孩子们带去糖果和巧克力,分发的时候杨杰老婆问福小,你觉得哪一个孩子最好?福小说,都好。的确都好。她看他们高兴觉得好,她看他们羞怯、难过也觉得好;那些有残疾和缺陷的孩子,她也觉得好,是让她心疼的好。这么小的小东西,她抱着他们,捏着他们肉肉的小屁股蛋,觉得这些都是刚长出来的果子,新鲜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才好。
杨杰两口子在离开孤儿院时没表态,他们还在踌躇。领养孩子是一辈子的事,必须慎之又慎。易长安从开始就不赞成领养,他连自己生孩子都嫌麻烦,要什么孩子嘛,能把自己喂饱整快活了已经不容易了。他喋喋不休一路,让杨杰和崔晓萱心里浮上来的几个目标又慢慢沉下去。回到北京,晚上没事的时候福小翻看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但凡有蓝石头的镜头,她都在自己身体里听见咯噔一声,仿佛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他们俩在发黑的红砖围墙下有张合影,福小蹲着,揽着蓝石头的小身体,蓝石头很不情愿地将右手搭在她肩膀上。福小觉得肩膀上的那个位置现在还热着。围墙固执、强硬、傲慢地充满整个镜头,在想象的空间里可以无限延伸,直到成为蓝石头的世界的隐喻。她盯着照片里的蓝石头看,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天赐。天赐被一道墙隔在另外一个世界。凌晨两点半,她在近百次辗转反侧之后,起床给初平阳打电话问,如果她要领养一个孩子可不可以。
“你疯了?”初平阳从中英文对照的《圣经》上抬起头,两眼酸涩,“这事首先得问你男朋友。 ”
“你只要跟我说,没结婚的女孩子可不可以领养。 ”
“当然可以。 ”
“没年龄限制? ”
“无配偶的男性收养女孩时,年龄限制才比较严格:收养人与被收养人的年龄要相差四十周岁以上。 ”
“那好,我要领养蓝石头。明天你陪我去。 ”
初平阳抽了一口凉气,福小还是原来那个福小,就算把天下走遍了,她也不会改。她从十七岁离家出走,在中国的版图上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在北京停下来,她还是秦福小。
第二天阴雨,一大早找杨杰,杨杰关机,易长安开着他的尼桑越野车带他们俩去了孤儿院。手续繁复,要体检,要出示很多证明,填很多表格,签很多字,条条款款都得过一遍,关键是这个流程中的负责官员不是你不在就是他缺席,全等齐了,手续办好,晚饭都吃过很长时间了。北京的雨一直下到河北,又从河北下回来。车在泥泞的野地里畅行无阻,易长安跟初平阳说,你还说我买越野车嘚瑟,这要杨杰的宝马来跑,早趴泥坑里歇着了。蓝石头瞪大眼看着雨线抽打车窗,在福小怀里恐惧得一动不动,他把哭声憋在肚子里,带着恐惧睡着了。等他再睁开眼,躺在福小的床上,看见的是北京明亮的阳光,他哇地一声哭起来,要蓝阿姨。福小把他抱起来,说:
“ 乖,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是你妈妈了。 ”
杨杰和崔晓萱一周半之后决定领养那个大脑袋的男孩。初平阳告诉他们,蓝石头已经成了福小的儿子,改叫景天送。崔晓萱当即在电话那头叫起来,这叫什么事,参谋成了挖墙脚的!杨杰你他妈的都找了些什么人!
“ 不发疯会死吗?”杨杰说崔晓萱,然后问初平阳,“平阳,她怎么会领养孩子? ”
“ 她说,”初平阳心事重重地说,“蓝石头像天赐。 ”
杨杰在那头没吭声,半天才说:“没看出多像啊。 ”
“ 她说像。 ”
“ 像个鬼!她就是不想让我们好!”崔晓萱的讨伐里带了哭腔。为了要孩子她把北京所有医院和专家都看遍了,也做过无数次艰难的尝试,最后一个老教授跟她说,孩子,认了吧。她花了一年时间才接受这结果,又花了一年时间接受领养一个孩子的建议,因为杨杰希望有个孩子,现在她失眠十个夜晚之后终于决定领养一个男孩,却被秦福小挖了墙脚。多少年里她其实就挺烦这个女人,只要一提起秦福小和景天赐,杨杰那沉痛和游移的眼神就让她不舒服。除了有点娴静和坚定的姿色,她就没看出这个十几年来漂泊全国各地、干过无数匪夷所思的工作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让杨杰、易长安和初平阳言谈举止中都小心翼翼地护卫着。“ 像什么像!她就成心跟我们找别扭! ”
“ 真让他姓景?”杨杰把电话免提关掉,崔晓萱消失了。
“ 福小亲口说的。景天送。”初平阳说。
“ 这名字好。”杨杰点上烟,“ 像吗?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