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是商洛山阳人,他老家门前淌着一条河,叫金钱河,这条河从秦岭深处浩浩汤汤流出,一路往南,最后跟着汉水汇入长江;我的故乡南阳南召,也有这样一条河,叫白河,它从伏牛山东麓逶迤而下,不停向南走,与汉水相遇后共赴长江。
一个远在百里之外的人,小时候蹚过的那道水,顺着山势一路往南辗转,竟也流过我的童年,汇入了同一条长河。
河流曾给过左右一段无忧无虑的光景,但也夺走了他最初的幸福。六岁那年夏天,他与小伙伴们在河里玩水,回家后便发起了高烧。村医漫不经心地给他输了过期的链霉素,烧退后,耳朵却失聪了。到七岁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河水的奔腾、虫鸣的聒噪、父亲的责骂与母亲的哀泣,一下子从这个小男孩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不甘地爬到高高的椿树上,对着天空大喊:把耳朵还给我!可上帝是个聋子,什么也听不到。
就连父母为了给他引路,带回家的小黑狗,都是一只“哑巴狗”。那狗木木呆呆的,只会做出凶悍的样子,吓跑欺负他的小朋友,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冲出来挡在它的小主人身前,可它从不在左右面前吭声。
突然坠入无边寂静的周遭,让这个年幼的孩子茫然无措极了,他不安地爬到老核桃树上,在那里铺了稻草,挂了皂角铃铛,一个小树屋就这样暂时安放了他的惶惑。他在树上读书,小松鼠蹑手蹑脚过来偷花生,喜鹊也在隔壁椿树上安了家。耳朵听不见之后,他愣是用眼睛把一整个林子都养活了。
“ 你的耳朵跑到天上去了,变成了星星。你好好读书,它们就自己回来了。”并没多高文化水平的母亲跟他这样说。于是他更拼命地读书,光读书还不够,他把自己重新观察世界的方式也都悉心记录了下来。比如,小木耳是树的耳朵,星星是飞走的耳朵,秋风一吹树皮颤动是知了在手心震,他用诗人的眼睛对身边的事物重新命名。也许在左右那里,诗意并非修辞,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种活法。甚至,他都不需要借助修辞,他用眼睛为自己制造的多重感官,便是无与伦比的修辞。
“ 我想做一个能听见声音的聋人”,直到现在,左右还做着这样的美梦。他去城里找工作,找一份能让母亲放心、让父亲不再觉得丢人的工作。跑了很多趟,吃了很多亏,在面试时还因为聋哑被人骗过五千块押金。但他依然想着,只要那支笔还能写,就还没到绝路。他靠着在网上教小学生写作文,一点一点地攒着,后来结了婚,还有了家。与自己和解,首先需要接受残缺,而坦然接受残缺,未尝不是生命的另一种馈赠。
诚如阎安所说:“左右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用生命写诗的人,上帝藏起了他的耳朵、舌头,是要他以更加确切的方式帮助人们,也帮助自己恢复并实现语言从听觉、嗅觉、触觉的全面复活。”无论是秦岭山中漫长遥远的童年,还是出走又归来的父亲;无论是替他听见世界的狗,还是深夜佝偻着背翻字典的母亲,他用写作替自己找回声音的执着与坚守,都是他曾经深情活过的痕迹。这些文字安安静静地告诉我们:在声音消失的地方,另一种听见正在发生。
“ 新大众文艺”这个命题被谈论了太多太多次,直到遇见左右这样的作者,我对这个词的理解才终于长出了骨血。所谓新大众文艺,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概念,而是一个从底层寂静里走出来的鲜活具体的人,拿着笔,为了生存,为了给自己挣一份体面,把经历和痛苦掰开揉碎了写成文字。那些字跌跌撞撞的,有些地方甚至看起来有点笨拙,可它们是真挚而动人的。
我小时候在白河边洗衣裳,和小伙伴们戏水玩耍,也曾把无处言说的少女心事说给它听;左右在商洛山里蹚过的水,隔着几百里路,在汉水和我遇见了。许多年后,他在金钱河边写下的文字,变成了我手头的一部书稿,我从那些字句里,辨认出了他涉水而来的方向。
他的声音没了,但文字替他一路蹚过来,蹚到了我手上,也蹚进了这本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