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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6日
塞上秋行 ——癸卯年中秋榆林访古手札
○ 张兴源
  2023年,岁在癸卯,中秋时节。我打延安动身,沿无定河直向北去,奔往榆林。
  从参加工作,到后来进入延安日报社做编辑记者,近50年鞍马劳顿,名山大川与尘世巷闾见过的固然不少,但若论刻骨铭心的故土情缘,还数陕北大地上每一寸山脊与沟壑。
  此番成行,看似闲云野鹤般地随心所至,实则是中年之后(我的内心,一直拒绝这个“老”字)的内心召唤。北方的秋天来得极快,快到像是有人一下子揭开坛盖,将一坛子的凉意倾倒而下。我一个人带着行囊,开上我自己的爱车,从延安出发,向着榆林一路行进。窗外先是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继而是渐渐平坦开阔的塞上原野,那些在我的《杏雨村随笔》中曾用文字丈量过的故土山岭,都以一种沉默而浩瀚的姿态在向我告别、向我迎接。
  车到榆林,已是暮色四合。我落脚在榆林古城的南门口,沿着榆阳东路向西漫步,但见街道宽阔、市井繁华。然而这份繁华若比起白日里的喧嚣来,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宋人院体画——恬淡从容、不失体面,可骨子里却沉淀着一种来自边关的凛然之气。这气息无形无影,却让人觉得这座城市从没有真正被烟火日常消磨掉什么,它始终清醒地站在土地的北端,背负着历史全部的重量。
  翌日清晨,我便起身前往镇北台。
  镇北台位于榆林城北4公里处的红山之巅,建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次年竣工。这座4层叠起、总高30余米的砖石建筑,与山海关、嘉峪关并称为“长城三大奇观”,素有“万里长城第一台”之美誉。
  站在台上,我不由得想起明朝“隆庆议和”之后那段“蒙汉一家”的和平岁月。据《明史》记载,隆庆五年(1571),明朝与蒙古鞑靼部达成和议,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在长城沿线开放11处互市场所——榷场。400多年过去了,当年繁荣的集市早已被黄沙掩埋,就连城墙上的砖缝里都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可那股子“化干戈为玉帛”的大明气魄,却依然能穿透时空的烟幕,震撼着我的肺腑。
  我在这高台之上踱步徘徊,秋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毛乌素沙地特有的干涩气息,吹得衣裾猎猎作响。
  从镇北台下来,不过三里之遥,便是红石峡。
  红石峡位于榆溪河畔,两岸红岩壁立,因岩质呈红色而得名。峡谷东西崖壁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自明成化年间以来180多幅摩崖石刻,题诗、纪功、纪游、喻景、抒怀,诸体书法并存,真草隶篆俱全,被誉为“塞上碑林”。我穿行其间,只见篆体的“横云”如蟠龙游动于石壁之上,楷书的“磐石千秋”苍劲挺拔,草体的“威震九边”笔走龙蛇,令人肃然起敬,行书的“ 雄镇三秦”端庄大气,尽显荡气回肠… …
  次日上午,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靖边县境内的统万城。
  统万城位于靖边县城北58公里处的无定河畔,是东晋时期匈奴铁弗部首领赫连勃勃建立的大夏国都城遗址,也是目前中国发现的唯一一座保存基本完好的匈奴都城遗址。始建于公元413年,赫连勃勃征发秦岭以北十余万各族民众,历时6年建成。
  统万城距榆林市区160公里,一路穿沙而行,沿途尽是毛乌素的黄沙和零星的沙柳。出租车司机是个从神木来的小伙子,皮肤黝黑,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他告诉我:“张老师,您别看这地方荒凉,夏天气温能到40来度,太阳晒得人头晕,可这座城就在这儿杵了1600年,风吹不动,雨打不垮,你说它怪不怪? ”
  到了统万城,我在遗址区里走了一遍。据说赫连勃勃当年筑城时极其严苛,要求工匠用蒸土筑墙,再用铁锥检验——锥入一寸,即杀工匠,并将其尸身砌入城墙之中。这样的律令固然血腥残暴,倒也确实筑就了这座“坚可砺斧”的千年不坏之城。
  出统万城,站在无定河边眺望,我对面就是大漠。无定河两岸,秋草枯黄,风沙弥漫,让人不由得想起唐人陈陶的名句:“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在榆林的第三天,我拜谒了神木石峁遗址。
  石峁以“中国文明的前夜”入选2012年十大考古新发现和“世界十大田野考古发现”,其皇城台、内城、外城三座基本完整的石构城址互相嵌套,宏大的石砌城垣、精美的玉器壁画,无不彰显着4300年前先民的非凡智慧。
  从石峁回到榆林市区,我特意绕道去了榆溪楼内的宋夏历史文化博物馆。
  我在这里读到范仲淹在延州(今延安)写下的许多奏章与边事记录,也读到李元昊在横山筑城设防的种种举措。
  在榆林的最后一日,我特意留出了一整个上午,前去寻访西夏罗兀城遗址。
  该城于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被宋军占据后改称同武城,城垣呈三角弧状,残高约数米,夯土层清晰可辨。
  我费力地爬上山坡,在残墙断垣间逐一察看。我想象着当年西夏铁鹞子军在这里列阵南下的景象,又想象着北宋禁军翻越横山向这座孤城发起冲锋时的惨烈场面。
  我在这残城上坐了一个多时辰。秋风起于无定河畔,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我在想,千年前的宋朝士兵站在这里是什么感受?西夏人又是什么感受?如今剩下这一座座沉默的遗址,和一些刻在残碑上的斑驳文字,倔强地在风沙中向每一个前来叩问的人述说着当年的血火与悲欢。
  黄昏时分,我回到了榆林古城。老街两旁的店铺里飘出羊杂碎和红枣的香味,摊贩的叫卖声夹杂着陕北说书的胡琴声,一派安闲的市井景象。我推开一家小面馆的门,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饸饹,就着一盘腌韭花慢慢吃着。榆林不只是一块英雄好汉的土地,它更是一部写在沙土与石壁上的历史。这些遗址都是同一片土地上不同时代的人们,用自己渺小但闪光的生命建造出来的。
  从小馆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我顺着榆溪河畔的步道往南走,河水很静,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方镇北台的身影巍然不动,红石峡的摩崖石刻在暮色中隐去了棱角,统万城的白色城墙在夜雾里幻化成一串模糊的思念,石峁的巨硕城垣与罗兀城的残破土垄,连同宋夏百年烽烟的记忆,全部沉入了时间幽深的暗处。
  榆林的故事,说到底还是陕北的故事,还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故事。
  我独自走在回宾馆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我合上手机,将这场塞上秋行的记忆收进心底,存放在那些我迟早会用文字重新书写的页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