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七八月份,我闽西老家的堂嫂,都要到深山坳里去采红菇。她出身农家,勤快惯了,年届七十身子骨仍很硬朗,上山爬坡还挺在行的呢!为啥把采摘红菇叫作“请”呢?那是因为:一则红菇珍贵,人工至今未能栽培;二则客家人十分尊重大自然的恩赐。因此,有的客家人把红菇视为仙菇。在许多地方的乡俗中,采摘被尊称为“请”,为红菇平添了几分珍贵与神秘。被称为菌类贵族的红菇,还被誉为山中的红宝石,藏着整个夏天的鲜美,悄然释放着大山里的红。
说红菇神秘,并不夸张。它生长的环境,不用说,必须是原生态的。从大致分布来看,主要产于闽、浙、赣、粤、桂等地。这个菌类贵族,几乎与环境和人类达成了一种严苛的契约:人工林地不生,被砍伐过的树林少生,施用过农药的山林绝生。它要求海拔800至1200米的山林,温度保持在22益左右,湿度则需在一场急雨之后——这种雨又叫“过山雨”,给山林洗个痛快澡,真可谓“好雨知时节”,唤醒红菇滋生。其间若夹杂有椆木、栲木等阔叶林和松树针叶林的山坡,更具备滋生红菇的条件。森林中经年累月堆积的枯枝败叶,混合着蕨类腐烂后形成的腐殖质黑色土壤,经过山雨的冲刷浇淋,便孕育出红菇所需的共生菌。被唤醒的红菇悄然拱出地皮,顶起枯枝败叶,还会发出“啵——啵”的细微声响。红菇蕾如同紧裹枣红布团的鼓槌,仿佛要敲打山里的寂寞;全开的菇面,无疑是童话中的小红伞,罩着泥土的梦。闽西山岗连绵,但出产红菇的山并不多,老天爷似乎只眷顾每个地方的那几座山。我老家只有鹞婆岩(老鹰岩)、双髻山、高寨坑等高山林地才生长此物。
我的堂嫂是个老菇农,连年与红菇结缘。她时常与中老年妇女相约上山,但更多时候还是独自进山采摘,抢先采个头茬。进山前,颇有仪式感:头一天就得洗个澡,对着香炉燃支香许个愿,下半夜四点就得起床。戴上头灯,到了红菇山,彼此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红菇。头灯的光划破浓稠的雾气,渐渐迎来明亮的天光,唯有淡淡的潮湿雾气还在林间曼妙飘荡。她们便将红菇一个个“请”进背篓。凭菇农的经验,往年红菇多生的地方,来年依然频出,比如老树底下、石壁下、树头旁、石峡中、土窝里,多是它们的藏身之处。运气好的话,碰上一排排、一窝窝、一堆堆的,只需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菇脚,往上一拔或轻轻一掐,菇脚便自然留在泥土中,等于留下种子,静待下一场雨,或与来年相约。
我少小时,曾陪母亲进山采红菇,要走十多里山路,还要急着赶回来上工,又怕路遇野兽,便带上柴刀以防不测。那时家穷,夜间照明多用竹片或松明火把。因为没有闹钟,有一次起床过早,走到半路,躺在石坡上,用塑料布盖住身子,母子俩背靠背还睡了一觉。醒来后,便急忙赶路。初次采摘的人,容易被真假红菇迷惑。不过,用一看二尝的办法即可辨清真伪:红菇表面呈暗红或紫红色,偶有裂纹,菇面厚,菇脚粗,且有斑块呈玫瑰红,掐一点放进嘴里尝,带有甜香味儿。而假红菇则是鲜红色的菇面,老家人把它叫作棺材菇,菇脚空心,一捏就碎,用舌尖一舔,含有辛辣味儿,而且有微毒不能吃,名字又不好听,人见了心生恶意,抬脚猛踩。
说红菇珍贵,一点也不假。产区是老天爷划定的,非人工可以扩大,产量有限,但吃的人越来越多,物以稀为贵,所以它成了山中珍宝,价格一路飙升。当下的市场行情,一斤干红菇,依不同等次,可以卖到四五百元乃至上千元。因其氨基酸等营养成分高,味道鲜美,博得人们的青睐,成为客家人煲汤待客的美食。当地许多产妇,在整个月子里,用红菇和米酒煲汤,成为下奶养人的好食材。逢年过节,亲朋好友相聚,必有红菇鸡蛋汤或红菇肉丝汤,待客的诚意尽在汤汁中。一碗玫瑰色的红菇汤,可以融进亲情与友爱,却远远盛不下大山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