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不厌其烦,一遍遍拍打着我的脚丫。几只海鸥掠过大型货轮,展翅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在我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老船长卢家炳身子一扭,双手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从右后方向左前方把渔网甩出去。晶莹透亮的渔网呈扇形抛物线,洋洋洒洒地舒展在空中,瞬间将蔚蓝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个小孔,然后轻轻落在微波荡漾的海面上,继而沉入海水之中。
下了船,他微笑着朝我走来。裤管高高卷起,赤脚上沾着白细的沙子。
卢家炳是我2019年认识的朋友。他是琼海潭门镇上教村的一名老船长,也是南海航道《更路簿》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到家后,他从卧室里捧出一个发黄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了三层的布包。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书本大小的薄本。
“这就是《更路簿》!”他介绍说。
小本儿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有些卷边。正文的纸页像是微微发黄的白色宣纸,薄薄的、柔柔的,文字是用毛笔工整书写的海南方言。他解释说,这里面按照季节标注了季风与逆风航线、避台风锚地、危险暗沙等千年南海气象
水文的条目。
对于南海的老渔民来说,《更路簿》就像我们今天使用的导航系统。卢家炳船长展示的这本,是从清光绪十年传承至今、由他家六代人手写的。
他指着茶几上摆放的《更路簿》和一个巴掌可握的圆形海棠木壳罗盘告诉我:“老渔民出海就靠两样东西——罗盘和《更路簿》。依靠罗盘,渔船才能确定航行的方向;《更路簿》记录着各个岛礁的名称,以及从潭门港出发经过那些岛礁的路线和里程。 ”
卢家炳1950年出生,自幼随父出海,跑南海与南洋(新加坡)航线数十年,遇到过断桅、台风、海盗等意外。他回忆,20世纪40年代,父亲卢业发跟随船队到南海一带捕鱼。一天晚上,渔船行驶到西沙时,突然刮起强风,桅杆被风吹断。当时风太大,船只能顺风漂到南沙。渔船在海上漂泊了5天,食物和淡水也慢慢耗尽。就在绝望之时,渔民们根据《更路簿》的描述,利用罗盘找到了一座名为“黄马山”(太平岛)的岛礁。在岛礁上,大家找到木材做桅杆修船,继续作业,捕捉海产品,并顺着东北风下南洋。当年农历十月,大家挑选了两艘最大最好的渔船,在《更路簿》指引下驶向新加坡。等到来年农历二月起了东南风,渔船又开到南沙继续作业,最终满载返航回家。
当然,渔民出海也不是每次都有去有回。在上教村东沿海公路边一个圆形尖顶的亭子前,卢家炳指着里面竖立的一根约5米高的水泥铸碑,语气沉重地介绍说:1975年1月27日,乡亲们的渔船行驶到浪花礁与永兴岛之间时,遭遇狂风巨浪。虽然30名渔民奋力突围,最终还是不幸遇难。
“ 潭门人海浪打不倒。”卢家炳眼里闪烁着泪花说道。20世纪80年代初,他当上了船长。凭借祖辈的航海经验和父亲的教诲,他在南海航行40多年,从未迷航。
“虽然《更路簿》和罗盘不用了,可老祖宗的航海术不能失传。”退休之后的卢家炳,仍在讲述《更路簿》的故事。
他用海南话打了几个电话后,骑着自己的电摩,带我来到了潭门镇商会会长符永壮先生的工作室。
符永壮看上去文质彬彬,他的工作室名称也很特别,大门口挂着一块刻有“耕海人”三个字的长条木牌。工作室正中央,摆放着一个3.8米长、2.9米宽的南海沙盘实景图。
他用绿光激光笔指着其中几个插着国旗的岛礁,给我讲述着潭门渔民为守护领海而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其中,老船长王琼发的故事特别感人。
1995年10月,王琼发带领3艘渔船和62名渔民在黄岩岛传统渔场正常作业时,突遭其他国家多艘武装船只围堵和强行抓扣,渔民们被要求在一份“认罪书”上签字。王琼发带头表态:“南海是中国祖宗海,我们在自己的海域打鱼,有什么罪可被处罚?”在他的带领下,62名渔民无一妥协。最终,王琼发等4名船长被囚禁,受尽折磨。1996年1月,在我国政府严正交涉与当地华人救助下,4名船长获释。他们用潭门人不屈的气节,捍卫了民族尊严与国家领海主权。
故事讲完后,符永壮指着身边一位65岁左右、中等个头、留着寸发、面部有白色斑痕的男子介绍道,此人正是王琼发。我敬佩地转头与他握手,王琼发正乐呵呵地看着我,也向我伸出手来。
符永壮是一位有情怀的儒商,也是潭门文化的民间推手。就在博物馆旁边不远处的海域上,并排停放着两艘他投资、用老船改造的木帆船——“耕海1号”和“耕海2号”,船身长22米、宽4.8米。他常在此处为各地游客讲述潭门人耕海牧渔的故事。
夕阳西下时,清幽的海面上,两艘木船的四面橘红色船帆在海风吹拂下高高扬起。符永壮、卢家炳、王琼发几人正摆弄着船舵、船桨和缆绳等器具。远处,一艘艘货轮从木船旁边轻驰而过。
在我眼中,这几位朋友与两艘木帆船一样,才是真正的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