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家圪崂,是我老家贺土坪行政村的一个自然村。说是村子,其实只住着两家人。它坐落在后村头的一座半山上,远远望去,只见几棵老树、几孔窑洞藏在山坳里,像个害羞的孩子。
去庞家圪崂有两条路。一条是架子车宽的驮水路,弯弯绕绕的,能走车拉东西,也能驮水,算是大路了。另一条,便是我记忆中最深的那条——红崖鼻梁上的小路。那条路近,却险峻得很。宽不过一人,一边是高崖,一边是深沟,走在上面,像踩在刀刃上,心里直打颤。
说起来,那条小路我只走过一回。那时还小,跟着几个小伙伴,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抄近路上山。路是沿着红崖鼻梁凿出来的,全是土坎和凹槽。我们手脚并用,一个土台阶一个土台阶地往上爬,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手心冒了汗,脚底也打滑,谁也不敢往下看。爬上去的时候倒还好,心里只想着往上、往上,到了顶就安全了,可下山就难了。
站在崖顶往下望,那条小路细得像一根线,在红崖上弯来弯去,看得人腿软。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下。最后还是年纪大点的那个打头,我们一个跟着一个,面朝崖壁,一步一步往下挪。脚要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手要抓牢了才敢松开。风从沟里吹上来,呼呼作响,像是要把人吹下去。那时候真害怕,觉得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刀刃上行走,稍不留神,就要掉进万丈深渊。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我们瘫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天回到家,我才发现膝盖磨破了,手掌也蹭出了血。可我不敢跟家里人说,怕挨骂,更怕以后不让出门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路。长大后回老家,有一次想去庞家圪崂看看,发现路已经完全变了样。水泥路修到了山顶,汽车都能开上去。红崖鼻梁上的那条小路太危险,早就没人走了,而且被雨水冲刷,坍塌得看不出痕迹,如今大家都走新路了。
我沿着水泥路往上走,路很宽、很平,走得从容。山上那两户人家,一家搬走了,一家还住着。院子里晒着玉米,几只鸡在刨食。主人认出了我,招呼我进屋喝水。我说我就是来看看,看看这条路,看看这个村子。
站在山顶往下望,红崖还是那个红崖,沟还是那条沟,只是那条让人心惊肉跳的小路不见了,我心里竟有些怅然。那条窄窄的、险峻的、让人手心出汗的小路,虽然只走过一回,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它那么窄、那么陡、那么险,可它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害怕,什么叫勇气,什么叫一步一步走下去。
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多了——宽路、平路、好走的路,走过了也就忘了。倒是那些难走的、险峻的、让人提心吊胆的路,走得少,却记得深。就像庞家圪崂的那条小路,虽然不复存在了,可在我的记忆里,它永远是那么清晰——红崖,窄路,几个半大的孩子,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爬,往下走。
现在提起笔来,写下这些文字,不为别的,只是想给那条消失的小路,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