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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9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91)
○ 张炜
  第十五章
  一

  舒莞屏多日未能安眠,常常徘徊到凌晨。无一丝声息的墨色中,他似乎看到另一位男子也不得安歇,那是隔壁的憨儿。他好像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人的沉默和存在。点上蜡烛,看空荡荡的屋子:除了那个随身柳条箱包,几乎再无私人物品。这提醒自己仍在匆匆行旅之中。架子上有什么闪着荧光,啊,两只小海雀。小巧光滑的海贝攥在手中,大海的寒意顺着指根往上,延至手臂,然后入胸。
  一阵叩门声。已至凌晨三点,是冷大人独自享用茶点的时刻。果然是那位瘦削青年,他前来送达主人的口信:如果总教习大人未曾入眠,可否一叙?这里其实没什么“如果”。令舒莞屏稍感不安的是,不知多少类似的夜晚,大人从未这般郑重,只是随意推开角门进入。舒莞屏换上齐整的衣衫,在镜前看了一眼憔悴的面容。
  冷霖渡已经等在长案旁,一边是冒着热气的茶饮。几日未见,大人像渴望一位老友一般,手搭过来,口气热切:“我的贵公子,又到了我的‘正午时分’,兴致一高也就顾不得许多,扰烦阁下了。”“能陪大人饮茶,聆听教诲,是我的荣幸!”“啊,我有一个难得的芳邻,从此就不再孤单了。”冷霖渡笑眯眯递过香茗,双目闪烁,接着一丝冷色凝在鼻子两侧。
  “公子,今夜我们要商谈一件要事。这事来得过于突兀了。河东战事演化至今,发生这种变易既让人震惊,又痛心无奈。大公得知消息也深感诧异。我们现在要谈的就是这件棘手之事。”冷大人一席话让舒莞屏紧张起来。“公子还记得那位革命党人吗?我送他绰号‘铁嘴’的那个家伙。”“当然记得,大人。”冷霖渡一根手指叩叩桌子:“这个人好生了得!他曾经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扭转乾坤,硬是让新军一分为二。而今他故技重演,潜入我河东大营鼓动哗变,竟有两位副都统参与!险矣,好在猞猁胆刘通将军施以先手,平了一场大乱。 ”
  舒莞屏站起,一句惊呼冲到嘴边。他脑海中马上闪过那个革命党人:枯瘦的面庞、青紫的双唇、紧锁的眉头。他与之仅有一次简短交谈,却留下难以消磨的印象。这个人比南方总首特使还要年轻许多,却同样刚毅卓绝。这个突来的消息就像晴空霹雳,让人浑身一震。他当即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局:落入将军大营,也就难以生还。果然,冷霖渡说道:“参与密谋的一干人,两位副都统及手下,将与‘铁嘴’一并凌迟。 ”
  “凌迟?”舒莞屏大呼。冷霖渡递过一碟圆点,自己取一片咀嚼。“公子坚拒清廷恶法,我也一样。可是将军们旧习难改,他们认为非如此而不能震慑、不能解恨。府上固然可以重新裁处,不过值此危局,行事还须格外审慎。焦思苦想再三权衡,也想顾及两端,这就想到了公子。”“我?”舒莞屏站起。“是的。公子若能不辞辛苦去一次大营,可成大事。此行关乎整个时局,也只有公子一人可为。”冷霖渡的声音有些喑哑,透出少见的悲凄。舒莞屏全无准备,直视对方。“ 大人,”他努力压抑声音的颤抖:“ 我该怎样做,还请大人明示。 ”
  冷霖渡在案前踱步,一手按了按喉部,瞥一眼舒莞屏,一脸沮丧:“公子,你知道整个事情的棘手之处。如违逆将士,或引发乱局不可收拾;若处死这位‘铁嘴’,即与南方革命党人交恶。这里不唯投鼠忌器,实有更大隐患。想想看,你亲眼见过那个脸色苍黑的年轻人,他有一副铁嘴钢牙,堪比战国时代的张仪苏秦!每虑及此,顿生莫名畏惧。此等奇才如能为我所用,对他而言既可免除身灾大难,又能施展一身抱负。舒府与那位特使素有情谊,也就成为此行的不二人选。 ”
  舒莞屏听在心里,至此已全部了然:面见那位顽倔之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深知其重,却无由推脱。“凌迟”二字闪过,他闭上了眼睛。此刻唯有难忍和急切,再无他顾。河东之行别无选择。咖啡和香茶只有苦涩,他大口饮下。此刻已是凌晨三点,天明即要上路,时间真的太过紧迫。
  回到屋里,舒莞屏扳指计算剩余的几个钟头,从头思虑。他对这条长路,对所要经历的诸多险峻一一想过:这等于沿来路逆向走过,中途与副统领和老山姆会面,辗转至猞猁胆刘通将军营地。等待自己的是一场噩梦还是其他,不得而知。昏昏睡去,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急急坐起,大声呼唤憨儿。
  “ 大人,时间还算充裕。府里为我们准备牒令,已遣人先走,选派三名护卫。这条路太远,河东须格外小心。我们定于午后四时去码头,提调大人要亲自送行。”憨儿说。
  午后,小棉玉的厢车停在了廊前。她说:“公子此行关系到东部战事,还有南方革命党人,实为府上重托。河东不比沙堡岛,那里人马混杂。大公殊为挂心,叮嘱再三,让我代她送行。”舒莞屏心头一热,抬头看着小棉玉:“请提调大人转告大公,我将不辱使命,倾尽全力。”小棉玉睁大一双杏核眼:“大公担心你的安危。还有,她特意叮嘱公子,对那个‘铁嘴’也要多多戒惕。 ”
  “ 此人已陷罗网,有何惧怕? ”小棉玉摇头:“哪里!他是总首北方特使倚重之人,敢只身潜入大营,何等悍厉!既如此,也就明白特使的决绝毁义!公子此行不唯规劝他改弦更张,更需判明其妄举何为,究竟系个人逞一时之快,还是另有他图。公子必定是知道个中利害的。 ”
  舒莞屏字字听在心里。他在想一个人,一双清澈而温煦的眼睛,她就是大公。他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豪雨之夜,听到了激切、绝望和哀伤的声音。他努力挣脱那些思绪,迎视小棉玉殷殷期待的目光:“提调大人,在下记住了。请大公放心。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