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干人小声说:听西哥(音)的。房间里只剩下西哥的回忆和烟雾缭绕的声音。请允许我将西哥的演说节录如下:
从十二岁时出门,读书,工作,再读书,又工作,一晃二十三年。每年回家一到两次,名为归乡,实是小住,总是鬼撵着似的匆匆去来。回到家也难得外出,关在房里东翻翻西看看,偶尔出去,也只是房前屋后遛上一圈,漂泊不得安宁的心态常让我感觉自己是故乡的局外人。除了周围的邻居,稍远一点的都在逐渐陌生,那些曾是我同学和少时玩伴的年轻人,早已经婚嫁生养了。生疏是免不了的,要命的是他们的孩子,完全是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与这个村庄无关。
尽管这样,我依然没能太深地发现村庄的变化。大约是这种变化正在缓慢进行,而我一年一两次地还乡,多少也对此有些了解,孩子们的成长与谁家的一座平房竖起来并不能让我惊奇。都是生活的常识了,有些东西的确在人的心里也展开了它们的规律,它们的生长节奏不会让我们意外,也就无法把它称作变化。我常以为我的村庄是不会变化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相同,院门向南开放,白杨和桑树还站在老地方,后河水的荣枯也只是遵循着时令的安排。当我从村庄后面的那条土路走向家门时,沿途的景物让我失望地一成不变。我就想,还没变。外面的世界一天一个样,故乡却像脱离了时光的轨道,固执地守在陈旧的记忆里,生活仿佛停滞不前,一年一年还是老面孔。
若是从生活质量论,现在的乡村绝不是一片乐土。小城市正跑步奔向小康,大都市早已在筹划小资和中产阶级的生活,而乡村,比如我的家乡,多年来依然没有多少起色。当看到他们为人民币深度焦虑,而将正值学龄的孩子从教室里强行拽出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希望她也能与时俱进,希望故乡富足祥和啊。那些田园牧歌的美誉,那些关于大自然的最矫情的想象,加在乡村干瘦的脑袋上是多么大而无当。生存依然是日常最重大的话题的村庄,要田园牧歌和大自然的想象干什么?看到他们和若干年前一样,扛着茫然的铁锹走进田野,我常觉得自己在这片大地上想起诗歌是一种罪过。他们当然需要诗歌,但更需要舒服滋润的一日三餐,和不再为指缝里的几个硬币斤斤计较,需要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把粮食高高举过头顶。
可是祖母说,村庄一直在变,一天和一天不同。她又向我历数我离家的这半年中村里死了多少人。祖母越来越执着地谈论死亡了。这几乎是年迈的一个标志,在乡村,像老人斑一样不可避免。祖母八十多了,有理由为众多的生命算一算账。祖母说,东庄的某某死了,才六十八岁;南头的某某得了癌症,没钱治,活活疼死掉了;路西的某某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一早醒来身子就僵了,那可是个能干的女人,六十五岁了还挑着一担水一路小跑;还有卖烧饼的媳妇,一口气生了三个丫头,刚得了个儿子没满三岁,莫名其妙地一头钻进烧饼炉里,拽出来人已经烧焦了。
祖母坐在藤椅里,在阳光下数着指头,讲述死亡时只看天。她说日子一天一个样了,他们那一代人差不多都没了,出门满眼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都走了,少一个人村子里就空出一块地方,能感觉出来院子里的风都比过去大了。没人挡着,风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来来往往都不忌讳了。
这是祖母的变化。村庄越来越让她不认识了,世界因为死亡在一点点地残缺,她所熟悉的那个村庄在逐渐消失,属于他们的往事和回忆被死去的人分批带走了,剩下的最终是面目全非的别样的生活。在祖母变化的生活里,不停地走进陌生的面孔,那些身强力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这正是我所不解的,他们像血液一样奔突在村庄的肌体里,但是为什么多年来故乡依然故我,连同我们的土地都要为粮食焦虑?
这一段过去,西哥重又说起他的老祖母:
祖母年迈之后,回首往事成了她最为专注的生活。听父亲说,祖母睡眠很少,夜里一觉醒来就要把祖父叫醒,向他不厌其烦地讲过去的事。那些事祖父要么经历过,要么已经听过无数次,反正他已是耳熟能详。但祖父还是不厌其烦地听,不时凭着自己的记忆认真地修正。他们在回首过去时得到了乐趣。人老了,就不再往前走了,而是往后退,蹒跚地走回年轻时代,想把那些值得一提的事、那些没来得及做和想的事情重新做一遍、想一次。他们想看清楚这辈子如何走了这么远的路。祖母显然常常沉醉在过去的时光里,或者真是太阳很好让人想睡,她讲着讲着就闭上了眼,语速慢了下来,仿佛有着沉重的时光拖曳的艰难,讲述开始像梦呓一样飘飘忽忽。
他还谈到了祖父、父亲和母亲,谈他们如何在充满回忆的生活里缓慢地勇往直前。限于篇幅,我只能节录这么多;限于昨天晚上只有西哥一个人主讲,我只能引述他的演说。这段精彩的演说中,有他本人关于过去和乡村的真情实感。在此,我不打算对他的忧患和担当加以论述,我只想就他的演说探讨一下“回忆”。这是一个“回忆者”的演说,毫无疑问。
西哥在回忆中像他的老祖母一样怀旧,一样感叹生命之卑微与流逝,感叹生之艰难与茫然。如果单从“回忆者俱乐部”这个主题来严格框范,这段演说可能并非最具代表性,但是,如若咱们把思路放开,让它发散那么一点,这个演说反倒具有典型性。这从接下来的谈论中可以发现,西哥的演说让群情激奋,几乎所有人都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