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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6日
天高地厚父母情
○ 小杰
  妹来电话说,地里种的花生、玉米苗出得好,她都打药除草了。
  1982年,国家推行家庭联产土地承包责任制,生产队按土质贫瘠厚薄,平地、山地、沟畔、果园划分了4个等级地,每户按人口抓阄。我家抓到的地很零散,相互隔得远。母亲虽怨父亲抓得不好,心里还是高兴自己终于有土地了。他们坚信人勤地不懒。
  土地刚分到家那年,我家穷得没耕地牲畜,没拉粪肥的车。每年立春一过,父亲、母亲早早就把窝了一冬的猪圈、鸡窝里的粪铲出来,装篮子,手提肩挑地送到地里,用土把粪埋成土堆。清明后谷雨前,再把埋的粪用铲子摊开,等风大再顺风扬到地里。待天暖地气上来,借人家牛或驴套犁铧翻地,把粪土再翻回土里,耙成一垅一垅的,等墒情好了,开耕撒种。
  天旱就挑水种地;出苗不齐,缺苗补种都是活。
  东北的春天,没有春风拂面,风大风硬。站在风里,没有点重量就飘了。东北风里,孔雀的屏都不用它自己开。
  那时父母年轻,身体好,起早贪黑地干,忙活到秋,好粮送乡交公,留够一家人一年口粮,多余的粮拿到集市卖钱,除了供我们三姐弟读书,其余够一年生活开销,过年能做件新衣服是很幸福的了。
  父母手头慢慢有盈余后,家里买了种地的牲口、拉秋的车,还翻盖了房子。我家是十里八乡第一个盖起“北京平房”的。父母靠党的好政策,勤劳致富,改变了我们家的生活。
  农村学校有农忙假。母亲最不喜我放假,她说我从小就是个哭唠唠。放假就带雨,到地里干活,刚一犁地,天就下雨!害得种地不成!天生就没干活的命!而父亲总为我开脱,说母亲说的是混话,咱闺女还能管了天的事儿!看着那云厚得都快滴下水来,母亲非得来种地。
  父母在那儿争嘴气,母亲生性要强,干啥不喜欢落人后。种地,更是要抢先的。看到自家地里绿油油的苗早早出来,她心欢喜。我懂母亲。父亲是个慢脾气,凡事留一线,走着看。
  父母的性格天壤之别,却一锅搅马勺,吵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终究还是不离不弃过了一辈子。
  母亲先父亲而去时,父亲还未觉得孤单,抽烟喝酒有了极大的自由。欢快了一段时日,我就明显感觉到了他的落寞。每天给父亲三五次地打电话视频,父亲和我说的大小碎儿事都是有关母亲的。父亲下楼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总是自己坐在房子里,看电视,抽烟喝小酒。弟弟、妹妹不放心他,想陪他,他都不准打扰他。
  母亲离去两年零二十一天,父亲去陪伴她了。
  对门阿姨说父亲早早起来买菜做饭,把楼梯口收拾得干干净净,常见他自己喝着小酒,哼着曲儿。阿姨学的调调儿,一听就是母亲爱唱的曲儿。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带回了父亲写的厚厚的几本日记。翻开的纸页里,好多字都在洇开的泪迹里模糊不清,父亲定是边写边落泪。父亲写着,想母亲,想我们姐弟三个,父亲写我的爷爷奶奶,写他的读书时代,写他和母亲相识、订婚、结婚,写养育我们姐弟三个的辛苦奔波。日记的结尾都标注着日期、时间,夜半人静时父亲下笔最多,截止也最多。父亲自己一个人写着写着就落泪了,他哭了多久呢?父亲的笔下是和他二十岁就结婚生育子女,一天天从早忙到晚,深夜里为五口人缝缝补补、纳鞋底,劳作在前吃在后,和他到处奔波,没享过福的妻;父亲的笔下是我的啼哭,给予了他一个年轻男人变成父亲的喜悦;是弟弟、妹妹相继到来的生存压力;父亲笔下是每年春播种地,买种子、化肥,苗出得好坏,雨水多少,收成如何的记录,父亲是个心细的人。
  父母去了,家里地妹妹在种。
  想着小时候暑假跟着父母天不亮就去地里拔草,一裤脚子的露水,在地里趟来趟去,草命强硬得很!一个暑假,草拔了一茬又一茬,春风不吹,生得也欢实,前仆后继。
  苗越长越壮,草也不示弱,拔累了,就躲过父母的视线在地里偷懒,眼睛四处踅摸着“甜甜秧”,三四十厘米高的秧上结满了一嘟噜一嘟噜小小圆圆的紫色果果,吃起来甜甜的。现在想来,这些小苗得以开花结果,定是父母拔草时特意留下的吧!一点甜,都足以让人回味无穷。
  记忆里总在寻找的某种味道,那藏在味蕾深处、时常想念的味道,总是养育我们的那片土地和心底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