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阳也想到了那些武侠小说。母亲把打火机递给他时,他也才逐渐回过神来。几年不见,母亲神秘的招数好像更多了。
初医生老婆说:“平常多活动。多和家人在一起。少生气少发火,慢慢就会好一些。”
齐苏红连忙感谢,摇晃几下身体,果然觉得轻松许多。
交心的声音突然放大了。易培卿从藤椅上站起来。鲁局长说:“房主任、齐主任,你们过来一下。”看样子还是没谈拢。
初医生老婆看着齐苏红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儿子说:“你这个朋友,寒气重倒次要,要命的是她戾气重,只用我这法子调理是没法根除的。这是性格上的问题,心病,还得让吕冬多帮帮,自家人才是最好的医生。”
这番话初平阳完全听不懂,他不知道那蓝色的小火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点就着,他真担心烧着齐苏红。
站着的易培卿又坐下了,他在自己眼前把两只手像蒲扇一样摇,扯着嗓门说:“不搬,坚决不搬!你们把我埋在这里吧!”
所有人都围到他们跟前。鲁局长坐着,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微笑早变了形,像剪好了临时贴在脸上的,因为仓促贴错了位置;左手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搬。不搬。”他说,“好。”然后站起来说,“小顾,你们几位先起草一个报告,我审定后上报给佟局长和市领导,准备拆教堂。”
“真拆啊?”顾科长说,“那是文物。”
“就是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鲁局长说,“不拆早晚也得倒掉,都歪成了那样了。没办法。就这样吧。”
“教堂不能拆。”初平阳说。
所有人都看他。鲁局长笑笑说:“你倒给我说说,为什么不能拆?是整个淮海市的发展和五年规划重要,还是一座荒废的危房重要?”
“反正不能拆。”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都是文化人,知道每一处文物要是没了就不会再有了。”鲁局长走过去拍初平阳的肩膀,“可是没办法,上面的指示我们都得服从。纪念馆的二期工程眼见着要上马。走吧,让易老哥好好写作。”他跟初平阳握了手,也勉为其难地跟易培卿握了手。一行人向门外走。
“要拆什么时候拆?”初平阳在身后问。
城建局房主任回头答:“报告批了就拆。一周吧。”
初平阳觉得自己有点乱,尽管站在原地没动,已经觉得自己在转圈子了。这几年每次遇到重大的事情,他站在原地或者坐着不动时,总感觉还有一个自己正在他待的地方像拉磨的毛驴一样不停地转圈子。
齐苏红出了院子又回来,和初医生老婆告了别,然后走到初平阳旁边,说:“忘了跟你说,吕冬他,进三院了。听说你们家的房子要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来真的要卖房子?”
“我是说,你刚才说吕冬怎么了?”
“进精神病院了。”
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
朋友通知我,这一次活动地点在西直门外大街的一幢居民楼里,我提前十分钟到。沙发、椅子和地板上已经坐了十三个人,唯一让我感到回忆之沉重的,是大部分人都叼着香烟。接下来十分钟里,陆续来了另外八个人。这是“回忆者俱乐部”的常规活动,每
月一次。大家在QQ群里提前约好,时间、地点、聊天内容和主讲人。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我第一次来,加上我,一共二十三人。朋友给我的资料显示,这个俱乐部里,最大的四十二岁,最小的二十七岁;这个晚上的活动者,算上我,平均年龄三十五岁。
你可能从没听说过“回忆者俱乐部”。我也是一周前刚知道。不是官方社团,也不是非法组织,就是一帮年龄相近的人凑一起,交流、活动,比如聊天、远足、卡拉OK等,但核心的志趣相同,都喜欢没事往回看,就是所谓的“回忆”。他们认为自己在生活中是一群热爱回忆的人,为了方便传递聚会消息,召集人给这个集体冠名“回忆者俱乐部”。该俱乐部从不公开招新,也没有起草过入会规则和启事,不存在级别和职称,完全是朋友间的口耳相传,有兴趣就过来,场所轮流坐庄,AA制。刚从朋友那里得知这个俱乐部,还以为是一帮老同志在玩,就跟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凑成一个合唱团,每晚高唱革命歌曲那样,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不是,他们大部分三十来岁,我们是同一代人。正是这一点吸引了我,我想去看看。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回忆往事的好年龄。
—— 多大才是回忆的好时候?
昨天晚上,我与旁边一个三十一岁的兄弟谈及我的疑惑,他如此反问。是啊,多大才算回忆的好时候?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断定三十来岁绝不是个好时候。以我浅陋的见识,正是成家立业的多事之秋,哪有工夫对着过去抒情。有哥们儿说过句粗话:真他妈忙,性生活都忘了。可能夸张了点,但话歪理正。这个三十一岁的兄弟在某时尚杂志工作,一身纤巧的休闲西装,留莫西干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四岁。但是,他说,他是个回忆爱好者。世界很大,匪夷所思的爱好者很多,比如集梦爱好者,比如外星人爱好者,比如鬼片爱好者和笔仙爱好者。回忆爱好者还是头一回听说。
—— 我们都是回忆爱好者。时髦的莫西干人一挥手,把现场的二十二个人,以及有事不能来的同志全代表了。他说,哥们儿,没准你也是。
—— 我不是。我很肯定。
—— 别板上钉钉。你不是只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年龄,还有人不擅长回忆?即使你不喜欢、不乐意,你也将被迫回忆。“被迫”,记住我用的这个词。
他比我小,言之凿凿、居高临下的口气我不喜欢。我很想告诉他:我就不是,怎么了?但是灯暗下去,主讲者的回忆开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