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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7日
塬头,那一棵故乡的古槐
○ 方唐
  关中武功西部,渭北的头道塬头,矗立着一棵高大的古槐。古槐下,便是我出生的村子——杨陵东卜村。
  故乡的这棵古槐,就矗立在头道塬的塬头上,凌空而起,挺拔雄壮。它像一页巨大的风帆,鼓胀着岁月的清风,带领着塬下的子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世纪;它又像一汪立体的绿泉,年年岁岁、世世代代地喷涌不息,滋润着四周百姓,把福祉和吉祥,毫无私心地降临在这一块浑厚久远的黄土地上。
  古槐何年所栽,不知道;古槐何人所植,不清楚。村里几辈人,皆追问过这个问题,都没有准确答案。然古槐之尺寸,还是可以明了的:树之高,十余丈;树之围,四人合;树之荫,覆半亩。这样一棵古槐,数百年矗立在塬头的风里,没有挑拣,没有埋怨,没有索取,没有见异思迁。她忠实于脚下的泥土,站在干渴的塬头,从生长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坚守在这个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把一棵树活成了一尊神。故乡的乡亲,是把古树当神看的。
  村里的陈老四民国十八年出走,十年后回乡。离开时孑然一身,回来时一家四口。老四先后在周至、户县(现西安市鄠邑区)一带落脚,给人家扛活度日,后遇苦难人结成夫妻,生了两个孩子。当他们一家返回故乡,尚有空寂的一孔破窑接待他们时,老四抱着塬头的古槐,泣不成声。古槐就是这样,永远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庇佑招引着故乡的亲人们,告诉他们,这里是游子永远的故乡。村里老人们告诉后辈的年轻人,你们外出回家找不到路了,就找大槐树。大槐树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人民公社化时期,故乡的大槐树似乎也兴致勃发,越发蓊郁苍翠了。塬下的两个生产队,每天清脆的出工铃声,伴着大槐树的清风,彼此呼应着,在村庄的上空悠然回荡。那个年代的劳动场面,真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槐树下,村民们打机井、修梯田、开水渠、盖新房。记得每到收麦的时候,学校放忙假了,塬上的小麦先开镰,大人们割麦,我们小学生拾麦。酷热的麦天,大家热汗长流,脸面红通通的。一大群孩子携着麦笼逃离骄阳,一下子扑进大槐树的阴凉里,席地而坐,急不可耐地扇动着手中的草帽。那个凉快,实在是彻骨透肌。有的孩子疲劳过度,躺在树荫下一下子睡到了半下午,一觉醒来,身边的同伴没有了踪影,晚上因拾麦太少而遭到家长的叱骂追打。
  当年拉柿子的人,在疲惫辛劳中拖着沉重的架子车,弯腰奋力奔波在渭河以南的乡道上时,就抬头寻找河北的大槐树。有人眼尖,第一个在视野中搜到大槐树,就会突然大喊一声:看,大槐树在那儿!大家闻声信心大增,感觉车子也轻了,脚下的步伐也更有力了。大槐树给归乡人带来无限的动力。
  20世纪70年代末,我到西安上学,每次回家,出了杨陵火车站,走上往北的大路时,远远就看见大槐树了。每每看到塬头的大槐树,我的眼里就不由得一热。我似乎看到我爷咬着烟袋,站在塬下的村口;我似乎又看见我婆头顶手帕,拄着拐棍,向我的方向远远地瞭望。我是我爷的大孙子,我的名字就是上过私塾的爷爷起的。和村名同名的爷爷,曾在大槐树下,给我讲过“吾日三省吾身”,讲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讲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爷说,古树是不敢毁坏的,要敬,古树长老了,就有了神性。我爷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枝绕云汉、叶舞清风的大槐树,携渭川之流云,披远山之晚霞,在我的心头,就愈加高大了。我爷提醒我,不论走到哪里,故乡的大槐树,永远是你魂灵锚定的坐标。
  大槐树下的我们村,文化人多,耕读传家的流风绵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特别是恢复高考以来,村里高考录取人数远远超过其他村。截至2013年,不足两千人的我们村,具有大中专以上学历的就有300多人,其中博士多人,出国多人。有人说,塬头大槐树的文化庇护功不可没。
  一年盛夏,雷电交加,轰隆一声霹雳,大槐树的西南一枝被劈掉了,树身露出白森森的木茬,村民们大惊失色。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大槐树用自己的断肢,避免了村民们的一场灾祸。人们对大槐树就更加敬畏了。城市兴起绿化以后,西安商人曾私下商量高价买下大槐树,运到城里卖大价。价钱已经谈好了,挖掘机已经开到树下了,已经要开始动手挖了,闻讯后的村民们奔涌而来,团团围住现场,坚决不让卖古槐。商人没有办法,悻悻而去,古槐最终躲过一劫。
  几十年时光一晃而过。如今的故乡,城市改造了,土地租赁了,房屋拆迁了。村民们搬离祖祖辈辈的老宅,住上了新楼房,过上了城里人的日子。而塬头的那一棵古槐,依然还站立在塬头,见证着故乡的新发展。去年,当我在飞驰的高速列车上,远远瞥见塬头的古槐一闪而过时,我的心里一阵激动,泪水一下就溢了出来。那一棵古槐,数百年站在我故乡的塬头,已经把自己镌刻成四海游子心中永远的精神图腾。故乡的古槐,永远在游子的梦中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