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之所以有“端午大于年”的说法,是因为“过年重亲人团圆,端午重乡邻情谊”,因为人际交往重视礼仪文化,所以从社会学的角度而言,端午节的文化含量很重。单是一只用于祝福的小香包,就包裹着许多文化元素。
小时候每年的端午,父母除了在前后门上插苍术、挂艾蒿,给我们兄弟姐妹蒸粽子、煮鸡蛋、吃大蒜、点朱砂,给河里玩龙舟、祭屈原的人送雄黄酒外,最让我们期待的,便是那鼓囊囊的香包。
我们家的香包,是父母亲手做的。每年端午之前,他们都十分默契地分工合作:父亲采回了香料,母亲熬夜缝制,然后父亲将其挂在楼枕上,吊着我们对端午的向往。
端午的清早,父亲就搭梯子取下香包,交给我母亲,由她给每人挂上。但在挂完之后,母亲总是会递给我父亲一只,让他给我们讲讲有关端午的节气文化。
二姐、三妹和我的是红布的,三个弟弟是白布、黄布上面绣红花、红鸟、红鱼的。当我们发现红色成了香包的主色调,就齐齐向父亲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父亲问道:“为什么要用红色呢? ”
我们互相望着,无人回答。母亲指点道:“对于你们这些小孩子来说,端午送香包,和过年送红包,意义是不是一样的? ”
我被点了个半醒,就问父母:“都是喜气? ”
父亲嗯了一下,又打了个否认的手势,一字一板地说:“都有喜庆之气,但也有所区别:红包是财气,象征荣华富贵,寄寓幸福安康;香包是喜气,象征福禄寿喜,寄寓吉祥安康。当然,论其功能,二者相同,都是祝福。 ”
见我们都听明白了,父亲拉出线头,打开结巴,从另一头一扯,香包口子就被打开了。他捏出两粒干花籽,放在左手掌心,说这是主香气的;又捏出一粒朱砂,说这是败毒气的。然后,他把东西放回去,捏着香包口子说:“五月入夏,暑气升起,蛇出洞,蚊虫飞,百毒俱生。古人认为,香气可以驱除毒气,以保健康吉利。因此,香包也是健康长寿的象征。 ”
母亲适时点了一句:“给自己做香包,是祈福;给别人送香包,是祝福。 ”
明白了这些道理,母亲才叫大家都坐下来,听我父亲慢慢道来。
父亲再次打开香包,给我们指认了制作香包选用的香料。这里装的,主要是晾干的艾蒿、苍术等草类植物,玫瑰、栀子等花卉,以及相关易于获得的普通香料。他说:“讲究尊贵的要用麝香,以及与之相当的名贵中药材;体现避灾消毒的,要加雄黄之类的矿物质,以及相关的工业制品。 ”
父亲将香包提起来,是要讲解挂带。他说:“普通型的用布带、线绳,讲究的要用丝线、丝绳。无论长短,不管挂在脖子上还是提在手上,既要讲好看,又要讲结实。 ”
讲完了这些,父亲开始讲香包的用途。他说旧时有个说法,叫作“广送百孩”。三弟吃了一惊:“咱们这个院子,哪有一百个小孩呀?”父亲笑道:“这个百,等于广。端午清早,自家小孩一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就给挂上。这一天,见了别人的小孩,无论远近亲疏,都要送个香包,以示祝福,也表示你有与人分享的美德,且有共享吉祥安康的美好愿望。所以,端午见面,互致安康。 ”
当父亲讲到“成人互赠”时,特意强调了礼物、信物的区别。他说:“当馈赠香包的对象,超过小孩这一范围时,最初为青年男女互赠,作为信物,表达爱情。后来发展为成人互赠,互致祝福,尤其是送给老者、尊者、长者,则有孝敬、感恩之意。 ”
听了父亲的讲解,我方明白:一只香包,寄托祝福,包着尊老爱幼、敬重他人的伦理哲学、处世哲学,包着传统民俗和生活时尚,既有益家庭和谐、邻里和睦,也有利于文化传承、社会文明。于是,我把香包放在手心,掂量了许久,凝视了许久,久久不愿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