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风,吹走了春天的柔美,吹来了阵阵热浪,也悄悄染黄了麦梢。田间地头,风肆意拂过,缕缕麦浪随之跳跃、翻腾,麦香四溢。蓝天白云,墨绿中带着暖黄的麦子,在风的鼓动下,掀起波浪,淌向远方,牵着我的思绪一起蔓延、翻腾… …
收麦时节,雨水也多,稍不留神,麦子一出芽,公粮交不了,一家人的口粮也成了问题。收麦,可谓争分夺秒虎口夺食。父亲总是早早磨好镰刀,时不时去地头看看,一旦麦子可以收割了,就和母亲、哥哥一起,拿上镰刀,再带上馒头、热水瓶,去地里割麦。
清晨天蒙蒙亮,父母、哥哥就去了地里。我在家做饭、看妹妹。不敢贪睡,收拾被褥、打扫院落、烧水做饭。然后和妹妹一起,带着烧好的绿豆汤、热好的馒头和菜,去地里送饭。
父母、哥哥坐在麦秆上吃饭,我和妹妹拿起镰刀,学着割麦。父母边吃饭边叮嘱:“慢点,刀刃快,小心手。”一尺来高的麦子,长得壮实,麦穗沉沉的,置身其中,很欢喜。
小孩贪玩,很快对割麦没了兴趣,扔下镰刀,又跑去把割好的麦子抱成垛,以便于装车,拉回场里。麦芒很尖,刺得胳膊又痒又疼。稍不留神,麦茬扎在脚上,也很痛。
割完麦,父亲装车,母亲、哥哥们递麦子,我和妹妹扶着架子车。父亲装车是把好手,车装得满当,也很严实,再用绳子一系,拉起来轻,中途也掉不下来。装第二车时,母亲收拾停当,准备提前回家做下午饭,妹妹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了。
父母也不恼,让我陪着慢慢找。四处寻找,还是无果。夜幕降临,妹妹急哭了,家人没有责备,没有抱怨,一起慢慢找。回家路上,妹妹还在自责。哥哥让妹妹坐在架子车扶手上,正逢下坡路,车子飞奔,妹妹笑了,我们也笑了,父亲大声说着的“ 慢点,慢点”早已被笑声淹没。
母亲总说,农忙活重,得让家人吃好。一到家,她就洗手进厨房,快速忙碌着。很快,或臊子面,或煎饼,或瓤皮,或薄饼等等,再配上炒土豆、花白粉条、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油泼辣子、腌制好的蒜(或蒜苔),那滋味美美的。
麦抢收回来了,得摊场、翻场、碾场、起场、扬场、晒麦子、看场… …
摊场,扒拉扒拉就好了。翻场,得在天正热的时候带着叉,将那麦子一点点翻个过。碾场结束起场,把大点的麦秆分离出去,接着扬场,再让麦粒和壳分开。
父亲场扬得很好。他总会选择一个风不大不小的下午,戴上石头镜、草帽,找准角度站好,拿着木锨,一锨一锨迎风扬起。那麦粒,乖乖落在父亲预想的地方,铺成金灿灿的斜坡。麦壳也恰好分离出来,瞬间成了小山。我们忙着装麦粒,父亲已扛起木锨,去帮邻居们扬场了。
乡邻们你一句我一句,称赞着父亲的扬场手艺。我也满心自豪与喜悦。母亲总会说:“你大就是这,只知道暖人家……”瞬间,原本瘦弱的父亲,一下子变得伟岸高大,再也不见那个只会持着雕刀、画笔的羸弱艺人的样子。
最痛苦的就是晒麦子。太阳像火炉,人戴个草帽,拿着木耙耙,穿梭在滚烫的麦粒丛中。可有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做奖励,我总是欣然前往。
麦子没晒干,不能入仓。只能先推成堆,盖起来,第二天接着晒。当天晚上,需看场。
看场是小孩子最开心的事。刚吃过晚饭,就往场里赶。在大人的帮助下,在麦秆垛上搭个不高不低的棚子,然后用蛇皮袋等包起来,看场的“房”就成了。
堆满麦子和“房”的场,真成了我们的乐园。大人也不怎么管束,我们就敞开了玩——奔跑着捉迷藏、静静听别人讲故事、围在一起分吃零食… …
零食,不怎么值钱,却真的很香,那香味儿穿过时空,一直蹿,蹿进如今的我的鼻腔、心底,唇齿留香,沁心润肺。躺在铺着麦秆、褥子的“房”里,吹着微凉的风,看星星一眨一眨,慢慢进入梦乡,美极了。
天刚亮,我就被阵阵燥热和忙碌的脚步声惊醒,于是推开麦粒继续晾晒。六月天,说变就变。太阳藏起来了,乌云黑压压的。不用大人催,我们快速拿起木锨、推耙、撮兜、簸箕等,投入虎口夺食装麦子的战斗中。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时,金灿灿的麦子已经装好,运到淋不着雨的角落。笑容映红了我们的脸颊:又是一个丰收年,交完公粮,一家人的吃食也妥了。
如今,麦梢又黄了,父亲已离开我们十三年;母亲年迈,早已步履蹒跚;哥哥们年过半百;我和妹妹也人到中年……时光带走了许多,但被麦浪掀起的段段温馨往事,历经流年,愈发醇香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