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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7日
《去老万玉家》 (连载87)
○ 张炜
  像行营一样,室内有一张半卧半坐的软榻,有几盆花:期待开放的菊花,及绿萝和仙客来。一个比头颅还要大的仙人球,茂密的尖刺令人敬而远之。浓浓的咖啡香气既诱人又让人稍有不安:这该不会是一个长长的不眠之夜吧。大公将头上的浅色紫巾抹下来,一头浓乌的长发溅出似曾相识的流泻声。她夏衣干爽,毫无汗湿,只有依然如故的淡淡茉莉香味。她把一大沓字纸放置案上,他一眼看出了洋行的标识,是一些德文资料。
  “ 德人比英人和日人势头更劲,他们对半岛的兴趣由来已久。日人尤其急躁,除了关外,他们从来看重半岛地区。还有,革命党人的几位首要人物都来自东洋,这个需要留心。”万玉大公对专注文书的舒莞屏说。他快速浏览,发现这是一份军火器械详目,上面有产地和制造商名录、性能与价目之类,是一份纯商业文件。要购得这些武器,唯一途径仍是洋行。以府上大人的规矩及通常做法,直接与洋行往来是最保险的。
  “ 你教出来的五个‘通嘴子’,起码有两个派上了用场。 ”大公送来画外音,打断他的思绪。德语与英文不同,这在他来说还远未熟稔,所以这会儿不得不全神贯注。还好,总算勉强通读下来,该为大公从头译讲了。大公偶尔用铅笔记一下,有点儿心不在焉。“以后的战事越来越依赖器械的精良,而非兵士的强悍了。”她感叹。舒莞屏只能对大公的断言赞同一小部分,因为这会儿他想起了训场一幕:小棉玉为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们送行,那番令人垂泪的言说啊,具有催人肝胆的力量。他实在忍不住,说:“ 大公,那一天,您如果在出征的兵士们旁边,听一听他们的呼喊,看一看他们的脸庞,定会欣慰的。他们爱着大公,感念大公,愿为大公决一死战! ”
  四
  午夜来临,毫无困倦。万玉大公的神色更好了,微笑更多,有时还发出爽朗的笑声。她端来甜点,还故作神秘地低头问道:“想开洋荤?”说下去才知道,她这里存有一瓶冷大人送来的威士忌。“原是为庆贺大捷抿一小杯的,而今大捷没有,饮一点倒好。”她送来鼓励的一笑。从前在同文馆的亨利那里,这位洋教习第一次让他饮这种酒,知道它劲道之大。大公饮下不多,说:“冷大人要往里加冰的。他有一些洋人习气,不过倒也有趣。”舒莞屏的思绪并未让这些插科打诨引开,而是长时间停留在河东,还有北海戛然而止的炮击。
  一杯饮过,舒莞屏发觉已到凌晨。大公未有停息的意思,把另一叠文书推到他的面前。当他低头翻阅时,大公却将其移开一点儿,说:“一时也看不完,它们太多了。”话题不知为何转到了行营,说到了他与憨儿的那次比武:“公子的身手让我吃惊。不过也让人放心一些。原来担心钟鸣鼎食之家的少年,只怕弱不禁风。我想问问,吴院公是怎么教你的?”舒莞屏脸红了,嗫嚅:“院公一丝不苟,有时甚为严厉。嗯,几句话说不清的。”“不急,我们慢慢说。 ”
  他终于知道,在这样的夜晚,大公最愿倾听的不是其他,而是吴院公的事情。她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他从习武说起:“很小的时候院公就教我马步,因为桩功是一个开始。他说出手迅疾以至力量,都源自这个基础。”说到院公的马上功夫,大公听得入迷。“即便是换了假肢,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是只要上了马背,人立刻就变了,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位独腿人!”大公听到这儿站起,踱了几步,站在漆黑的窗前。她转过脸:“ 唉,是我的那次莽撞害了他的一生!这让我终生愧恨。公子,他没有恨过我吗? ”
  “ 大公!您不要这样说呀,他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您。他在等您。”万玉大公低下头,抬起头似有泪光闪烁:“是吗?公子肯定吗?”舒莞屏稍稍语急:“大公连这个也怀疑?”她坐下看着别处,神色似有慌促:“当然不会,我想是的。不过,公子能否代他回答,既如此,他为什么让我等那么久,空等一场,直到最后?他为什么迟迟不愿离开舒府?他明白我在盼、在等、在喊,却把我们约定的那个大日子给扔到了一边? ”
  舒莞屏吸了一口凉气。那个答案在心里,在嘴边,似乎已经说过了多次。可这一刻,面对这双尖利的眼睛,他突然怔住了。啊,自己真的犹豫起来。是的,一切还要从头再想,这或许远没有那么简单。想想看,一个人从壮年再到老年,这其间有过无数催促和召唤,更有那幅《女子策马图》:那双眸子一直与之对视。而吴院公,最终还是回避了这目光,没有启程。这到底为了什么?为舒府,为复仇,为未曾完结的一切?而今看,这样的回答好像还不足以服人,更无法揭开全部的谜底。他想不明白,未敢贸然回应,只吐出一句:
  “ 他真的想不到,不知道时间会这样紧迫。他以为自己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
  “ 哦,那又怎样? ”
  “ 余下的所有日子,都属于你们。 ”
  静极。大公在泣哭,但没有声音。“都属于我们!我愿意相信!这是最好的回答了,不管真实如何,都是最好的!”她说。舒莞屏抬起头:“当然是真实的!”“是啊公子,没有比你更诚实的孩子了!”大公轻揩脸上的泪痕,声音变得低缓,就像讲述遥远的往事:
  “ 公子,到你这样的年纪,也该通晓大事,也就是男女情事了。通常只用一字说它,谓之‘爱’,因为它是言说不尽的。它深不见底。它在世间万物之上,又会被世间万物埋葬。许多年来冷大人不间断地描画一个圣女,为她发出礼赞。说到底那个圣女的传奇、她的智勇,也无非来自一个‘爱’字。公子会问,这和男女之爱、世俗之爱能够混为一谈?是的,正是如此。它像呼吸和心跳,当这二者失去时,性命也就终止了,不然就一直存在,没有什么能够剥夺。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