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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7日
《耶路撒冷》(连载33)
○ 徐则臣
  初平阳想不通他有什么急用。易长安一年前已经在南大街买了一套两百四十平方米的大房子,复式,父母住楼下,他带某个女人从北京偶尔回来,住楼上。现在只有他妈一个人住,易培卿为了防守阵地,坚决不从老屋挪窝。易长安他妈说,幸亏那猫整天跟着自己,要不那么大房子就一个老太太住,听见自己咳嗽的回响都觉得瘆得慌。
  “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来香山看房子。”易长安说,“我得找个地方把林惠惠弄安稳了,省得她想起来就跟我别扭,今天给你整一出,明天又给你整一出。没有比大和堂更合适的地方了,找点生意啥的让她做,就老实了。 ”
  “是不是有人要造反?嘿嘿。”初平阳猜可能是某些红颜成了祸水。
  “ 造反倒没有,但惠惠她老想镇压。”易长安说,“别跟老头老太太说啊,他们降压药吃完了。就这么说,我不跟老头老太太通话了,替我带个好。晚上我打过去。我找杨杰去。 ”
  初平阳挂了电话,告诉易培卿,长安有点急事,让他带个好。
  易培卿说:“什么事急成那样,连句话都没时间跟他妈说? ”
  “挣钱的事呗!”初医生老婆说,“培卿,你这儿子算养值了。我估摸一圈,四条街就长安最能挣钱。 ”
  易长安的母亲说:“妹子,快别说挣钱,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长安要有平阳一半就好了,咱们家怎么就没有个像样的读书人呢? ”
  易培卿咳嗽两声,声音里有老年人的书卷气。“平阳,咱们说咱们的。尊严。 ”
  如果不是因为跟易培卿讲话必须打起精神、拿出足够的谦恭和耐心,初平阳倒是愿意领教接下来的两个尊严。易培卿开始啰唆了,车轱辘话转着圈说,初平阳只能让自己耐心点,再耐心点,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点头表示高度赞成。
  易培卿要捍卫一个真理。假如存在一个翠宝宝,即使此人活在先秦,他也认了,但现在所有的资料证明她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他找到翠宝宝最早的出处源于明末的一本富家子弟的八卦谈话录里,在那本极为冷僻的线装书中,三十八岁的二少爷喝醉了,跟记录他言行的门客兼秘书说:长春苑有妓翠宝宝者,容艳,肉白,性子烈。文后,门客兼秘书又注:翠宝宝疑为崔宝宝。该二少爷倒是生活在运河边上,不过已经远在河北境内了。而且这个二少爷的谈话多在头脑不清醒的状态下进行,他的段子和八卦往往前后打架。果然,此书的倒数第八页中,门客兼秘书又记:少爷与友人冯某冬日温酒,冯某问及翠宝宝(崔宝宝),少爷如梦方醒,反问道,此何人也?
  刚刚出现的翠宝宝又在同一本书中消失了。易培卿历数他所读过的资料,与“翠、崔、宝、宝宝、妓”这几个关键词中任何两个沾上边的女人都算上,一共六百九十二个,再和运河挂上钩,只有两个:一个就是二少爷的谈话录;另一个是淮海史志办编的一本民间故事大全,1984年出版,一则传说题为《名妓翠宝宝舍身取义》,采写者注明该故事来源于一个耄耋之年的老渔民。其他所有关于翠宝宝的消息都来自民间的口耳相传,关于她的故事漏洞百出、前后打架,她仿佛活在所有时间里,什么事情都做过。
  “传说我不反对,虚构我也不反对,以讹传讹我还不反对,”易培卿张开十指,挥动两只手,“但我坚决反对把传说、虚构和以讹传讹坐实,而且是以行政干预和如此隆重的方式。这是明目张胆地无视真理和事实,是伪造历史!在我们眼皮底下肆无忌惮地把历史变成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就算不上纲上线,它起码是在篡改花街!我们没法规划花街的未来,我们总能替老祖宗保住花街的历史吧?真理必须捍卫,历史也必须捍卫,平阳你说是不是?所以你伯伯我很生气——现在咱爷儿俩谈另外一个问题:意志的尊严。 ”
  关于这个尊严,易长安在电话里已经简洁通俗地解释过了:耗就耗到底;站直了,别趴下。易培卿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比儿子更具学理性,他老想往宏大和高尚的层面上绕,越绕就越啰唆。要用无数的小补丁把大而无当的想法包裹严实,以免四处漏风,确实有点费事。他把这个上升到公民的权利,上升到财产的私有权神圣不可侵犯,上升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荣誉。
  “ 这是全中国老百姓面临的共同问题:拆迁,你要给我一个心悦诚服的理由。”易培卿说,“谭嗣同说: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诗写得好!花街上如果真有拆迁钉子户,就从我易培卿开始!挺住,意味着一切!”他把“易培卿”三个字说得很重,那只叫易培卿的猫以为在叫它,停下推纸团的游戏,在海棠树下对着这边叫了两声。易长安的母亲在门楼底下说:“易培卿,你又玩纸团! ”
  接着易培卿喝了一口酒,抹一下嘴,小声说:“平阳,你说我必须得挺下去吧?现在要认输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呢?太没面子了。 ”
  初平阳差点笑出来,最后这句才是他最日常的困境:骑虎难下了。就算没有那些庄严正大的理由,他也得逼着自己耗下去,他丢不起那个人。
  一玻璃杯二锅头至少三两五,易培卿喝完了,还要再倒,初平阳劝住。易培卿说,不喝也好,进屋抱了两大摞稿纸过来,八百个空格的稿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三十万字应当不成问题。易培卿谨慎地翻动给初平阳看,一边翻一边将该页上的好句子念给初平阳听。他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的,抱着填补中国文学和娼妓文化研究的空白的巨大愿望。很多句子听上去都挺好,信息量也大,第一本稿纸翻完时初平阳已经听到八个陌生的名字,她们分别活在战国、两汉、南朝、唐和后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