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7日
嵯峨山
○ 杜媛
  杨杜村卧在东塬之上,向西望去,嵯峨山便横亘在天地之间。这山官名嵯峨山,在渭北塬区代代乡民口中,只唤作乔帽山。千百年里,它就这么沉默地立着,肩承日月,俯瞰川道,也守着一代又一代塬上人家的寻常岁月。
  从我落地啼哭开始,这座大山就成了最长久的看客。它看着我在土院里牙牙学语,踩着松软的黄土蹒跚挪步;看着小小年纪的我梳着羊角辫,鼻下总挂着一缕清涕,在风里跑来跑去。家门口那棵百年皂角树,枝丫横斜,树身天然成了桌椅模样,我整日在树上爬上溜下,三餐也常常端着粗瓷碗坐在树身上,就着山风吸溜热面条。这一幕幕细碎光景,都落在乔帽山沉静的目光里。
  塬上的日子,跟着节气一步步往前走,山也一日日陪着我长大。它看见我背着五角星书包走向村口的小学,看见我赶着羊群游走在塬坡沟壑之间,看见我蹲在清河边浣洗衣裳。农忙时节,它望着我爬上塬梁捡拾绿豆;三伏天里,塬上麦浪翻涌,我弯腰割麦的身影,在山的视野里起起伏伏;待到秋霜落遍田野,河里的玉米成熟,我挥臂掰玉米的模样,亦不曾逃过它的凝望。
  闲时的玩乐,是黄土塬上孩子独有的快活。我挽起裤脚踏进清河,在浅水湾里摸索着捉螃蟹;冬日大雪封塬,满村孩童聚在院落里,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夏收高高的麦垛堆在场边,我们一次次从垛顶纵身跃下,而后顺着塬上松软的唐土一路奔冲。这土质地松散,脚步踏下去,半个身子便陷在黄土里,尘土飞扬,笑声也撒了一路。山静静立在西边,把这塬上孩童的天真与顽劣,一一收进苍茫的山色里。
  寒来暑往,岁岁更迭。乔帽山就这么看着我,从一个懵懂稚童,慢慢成大姑娘。待到读大学,我终究要离开生养我的这片塬地。转身远行的那一刻,我留给大山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而它依旧伫立原地,不言不语,目送我走向远方。我的喜乐与孤单,年少时所有无处安放的心绪,自始至终,都有这座大山默默承载。
  年少时最爱独坐崖畔,与山对望。我望着层叠的山峦,山也像凝望着塬上的我。时日长久,我渐渐摸透了山的脾气,看山巅云聚云散,便知风雨将至。一旦浓云在峰顶聚拢,不消多时,濛濛雨雾便织成一片雨帘,自西向东缓缓漫卷而来。
  雨丝先是拂过山腰,一路漫过田野、塬坡,终落至村口。先打湿那棵苍古的皂角树,苍老的枝干、浓密的绿叶尽数浸在水汽之中;继而雨珠洒落,院中的杏树、枣树、苹果树,门前的核桃树,都沐在细雨里。雨点敲打枝叶,淅沥有声,半边屋檐垂落一道道水线,整座村落,连同脚下的崖畔,都被笼进一片朦胧烟雨。
  远山在云雾里忽隐忽现,天地间唯余雨声不绝。我依旧守在崖边,不说话,只是望着山、望着雨。黄土塬上的岁月本就缓慢,有山作伴,所有心绪都能慢慢沉淀,归于安宁。
  如今行走在外,踏过四方水土,见过形形色色的山川,却再没有哪一座山,能如乔帽山这般,刻进骨血,牵系心神。这一方山水,这片黄土,塬上的烟火与旧事,连同崖畔望山的悠悠时光,都是渭北塬地独有的印记。而这座望不断的乔帽山,便成了我此生走多远也放不下的故土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