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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7日
平窑古树略记
○ 范墩子
  下堡子国槐。此树长在农家庭院,庭院狭小逼仄,早已荒弃,院内枯叶铺地。树身不高,粗干皆断,只有密匝匝的细枝罩实了天空。壮观的是根,像展开的扇面样半扣在地,中间空空荡荡,外表盖满青苔,四周发出许多粗枝,几乎占去庭院多半。因庭院封死,只好扒着围墙看。走时,遇一老汉,说到树以前的情况,也是万分激动。但说了半天,也未讲出什么重要信息,倒是对他的外地口音,我颇感兴趣,但我终究没敢问他的身世。
  上堡子旱柳。到上堡子,得过下堡子。两村离得近,下堡子在山脚,上堡子在半山。山圆圆的,不高。旱柳长在农家门前,微微倾斜,极高,树冠紧紧凑凑,往上聚拢,枝条甚密。走了几圈,我又去一旁看核桃树了,几位农户正在剥玉米。我们村核桃树很多,但都没这样大的。或在沟畔,或在农田,或在崖上,以前只知平遥核桃好吃,今日得见这些大树,分外惊喜。来看旱柳,却偶遇许多近百年的核桃树,这是意外收获啊。
  毛家山唐栎。树在肖家寺,寺在毛家山煤矿。进矿区,朝南行数百米,到山脚下,顺小路上山,就能抵达。从山底往上看,苍穹辽阔,万里乌云,天蓝得像绸缎那般丝滑透亮。城里住久了,简直不能信这就是天空。寺和树在一高崖上,高崖独立于山头,崖面有三孔窑洞,左右分布两孔,中间的却在崖上两米。在我看窑洞时,忽闻人在唤我,左右寻找,并无人影,再细寻,才看见一老太太正立于崖边。她直言窑洞没看头,叫我快到崖上面看树。她反复说崖上有唐代的橡树,我便加快脚步往上去了。登上山崖,就能看见古树,在一房屋背面。我本想直接看树,但老人实在热情,她拉我进了小院,命我坐下,也不问我来此作甚,便向我讲起她的故事。她是安徽人,父母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来此,在煤矿干了大半辈子,她后来一直在永寿制药厂工作,药厂改制后,她成了下岗工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县上某位领导的建议下,她花光积蓄,在古栎树跟前,重修了这座寺院。从此,她一直生活在此,无论雨雪,还是风霜,都再未离开。读一旁石碑,知原寺叫开泉寺,后被毁,明末清初时,永平肖家山的村民修复了寺院,便更名为肖家寺。老太太又是倒水,又是拿苹果给我吃,言毕了,才带我看树。她说她之所以要重修毁坏的寺院,之所以未离开这里,都是因这棵树。女儿多次叫她下山,她都拒绝了。她现在所吃的水,是山崖下的泉水,在一地窖里,她自己往上担。那泉,距今也千年了。
  树是栎树,老太太说是橡树,我觉得是槲树,但其实是一回事。树的主干在墙背后,树身发黑,疙疙瘩瘩,又粗又壮,到屋檐处,突然散成诸多长长的细枝,拢于半空。奇的是,那树根就盘在寺下面,于山崖的北边,突然分别伸出两条树根,圆圆的根上,又长了两棵大树,还不够奇吗?山崖四周,几乎都是栎树。渭北少有栎树,而这土崖上,竟因这棵唐栎,而成了一片栎林。老太太说,栎树是唐代时,开泉寺的僧人从辽东带回栽植的。她回院内后,我独自到树前,静默磕头,内心空空,只随着地上厚厚的栎叶,一同被大地吸收,被树根吸收。树偶遇过多少生命,就偶遇过多少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