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斗仍是手忙脚乱地调整着角度,在用照相机拍照。羊蛋就凑过来看稀奇:“真个有一点黑拐角,像是被狗啃了一口。我大说了,天狗吃月是要走背运的,得敲锣打鼓把天狗朝一边赶哩。 ”
安北斗说:“你大那叫不懂科学,地球运行到太阳和月球中间,地球的影子把月球遮住了一角,就会产生这种现象。你都是跟草老师上过天文课的人,还是这式子。趔远,我要拍照。 ”
只要有酒,狗剩就对什么都没兴趣了,把鸡爪子也啃得一嘴的油汪。羊蛋说:“我和安哥还没动嘴,你就日囊了这些。 ”
“ 砍藤割草,各有爱好么。 ”
“ 安哥别看了,你拿点好东西,都让狗剩咥完了,快来抿两口吧! ”
安北斗这才进木屋,跟狗剩和羊蛋品起酒来。他其实也是希望狗剩先喝个差不多,才好套话。羊蛋酒量小些,半斤左右就能放倒,而狗剩至少得一斤半。他今天故意拿了两瓶闯王醉,就是想在后半夜把事情弄点眉眼出来。有多重信息,都指向了这两个人。并且温如风也感觉那天晚上揍他的,有个人像是狗剩,但头上套着丝袜,身上又捆了丝茅草,脸型、身材就不好辨认了。
这两个货,平常都爱朝孙铁锤家里凑,一来能混吃混喝;二来偶尔也能凑上桌摸几把牌,或圪蹴在桌子拐角,看谁牌旺,下个炮子钓个鱼啥的。孙家过大事小情的,放三眼枪,他俩都是一线炮手。不过羊蛋比狗剩胖,也笨些,圆饼子脸,老笑嘻嘻的,倒没听说他害过人。而狗剩个子小,二指宽一张窄溜溜脸,又长得细挑,狗钻不过的窟窿,他都能一缩身子穿过去。据说好多撬门扭锁、爬窗翻墙的事,他都脱不了干系。还有人说,他半夜糟蹋了出门打工男人留在家里的媳妇,事干完,人还打呼噜没醒。最后也都是自己“吹牛”吹出来的。总之,一村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好货。今晚就放开让他喝,不信弄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谁知折腾到半夜,狗剩少说也喝了有一斤五六两,还是没探测出任何端倪。听他们说,其实何所长早把这一伙叫去收拾了几天几夜,啥都没问出来。只是被连续的车轮战整得有些招架不住,招了看完《断背山》回来的路上,狗剩确实拾掇了羊蛋。气得羊蛋当着安北斗的面,把酒浇到狗剩脸上骂:“你狗日就是个畜生!我不愿意,他在后边撒土巴坨吓我,说是鬼来了,然后就把我压在大石包上了。 ”
两瓶酒喝得连瓶子都打了,狗剩把鸡爪子啃了“ 头茬”,又过了“二茬”,真的是像狗一样,把骨头渣都嚼得一点不剩。可有关半棵树和温如风挨黑打的事,连点缝隙都没套出来。气得他后半夜,嫌狗剩又是呕吐又是打呼噜的,干脆几脚把他踢走了。不过羊蛋睡到天蒙蒙亮时,倒是给他吐露了一点还算有用的信息:“安哥,打温存罐的人,不一定在咱村。我跟狗剩也出去打过人,那是从邻村雇的,有人给现钱。兔子不吃窝边草么。 ”
天大亮了,晨雾淡淡地笼罩住山峦,像是敦煌壁画上那些飘飘欲仙的云裳羽衣女,缱绻旖旎,衣袂翩翩,让群山充满了仙气与灵动。山梁上的各种雀儿,唯恐自己声小地竞相歌唱起来。他在用镜头捕捉那无尽的远景与近景的虚实构图。
羊蛋突然喊:“安哥,蛇! ”
“ 说鬼话,这两天哪来的蛇。 ”
“ 你看么,这不是蛇是啥? ”
安北斗一看,果然有一条一尺多长的红皮格子蛇,从山洞里溜了出来。溜得很慢,甚至有些木讷、呆滞。大概是他们的响动和木屋里火炉的温暖,把蛇给提前引出洞了。
他突然想起已是惊蛰了,地下的蛇虫鼠蚁,也到该出洞的时候了。
24 春分
安北斗驻村已快满二十天了,按照南归雁的要求,也进行了广泛调查,并且还到邻近几个村,展开了深入细致的走访,但没有任何人能提供打人和偷树的线索。邻村人把温如风都叫温师。农村凡有手艺的人,乡里乡亲的都统称师傅。温如风能推磨、压面,并且不短斤少两、讹人诈人,人们自是很敬重。他丢了半棵树、挨黑打和进省城“扑车”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当然,在调查过程中,大家普遍关心的,还是温师的交裆是不是被彻底打坏了。都说好在有了儿子,再没个儿,这不让人谋害得断子绝孙了?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媳妇!他还解释说,都好着哩。人家偏是不信:好啥呢,说媳妇半夜老气得号叫呢。他笑笑说,号叫不一定都是生气么!不过在访谈中,也听到一些说一半留一半的声音:温师那半棵树和蛋的事,八九不离十,都是本村打铁的挃的活。他说村里早都没人打铁了,人家就诡秘地一笑说,没打铁的,还能没把铁锤了。他就明白是啥意思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