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炎热的夏季已近尾声。随着酷热消退,所有人的心情都开始变好。憨儿向舒莞屏透露许多东部战事:几位将军以空前强大的实力震慑了旗营,总算让鞑子兵有所忌惮。“多么凶险啊,原来官家的谋划是这样:从关外调来一支新军,然后旗营出动,让附逆的山地悍匪群起策应,一举解除河西武力!可是神算不如天算,那支新军在半岛刚刚立足就一分为二,就此瓦解!”“是的,起义新军变成了‘革命军’。他们现在如何?”“现在有些不妙,前不久遭受很大损失,好在没有全军覆没。 ”
舒莞屏甚为痛惜。他看到憨儿幸灾乐祸的样子,十分讶异。“ 大人,我知道您恨官军,我也一样。可是,那支哗变的队伍最后并未投向我们!他们本该与棘针棒方来将军合而为一,将军也派人去谈了,结果还是没成。你知道缘故的。”舒莞屏摇头:“我不知道。”“哼,就因为那个革命党人!他只听特使一人的,而特使只听南方总首的!就这么着,本来是一盘好棋,就因为这个又倔又邪的家伙,全都耽搁了,完了。所以他们吃亏也是活该! ”
舒莞屏没有与之争辩。他心里明白,憨儿说出的必是大城池的看法,来自府上。关于革命党,到目前为止也仅仅止于一些传闻,自己虽然亲身领教过特使及手下“铁嘴”,其他仍一无所知。他只对那场英勇无畏的“起义”心生敬意。啊,“起义”,一个神圣的字眼!他又想起了特使与大公的会面、自己与特使在竹丛边的交谈、无意间触犯的那个禁忌。关于“起义”,他首先会想起圣女贞德,那匹战马,那面旗帜,那支长矛,那双电火一样的目光。舒莞屏知道,正是这样一双眸子,深深地灼伤了自己:同样是一匹马,一个女子,一面旗帜,一支长矛。
一如冷大人所言,北海战舰消逝得无影无踪。“它们去了哪里?”他问憨儿,对方也不知道。但是它们毕竟没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再也听不到隆隆炮声了。小棉玉的厢车出现了,她迎着舒莞屏走来,步履轻快,斗篷长襟飘起。“公子,一切好极了,比我们料想的还要好!浪荡岛上的守军本来准备拼死一战的,现在全部撤回了!”她因为亢奋,两颊有了红润。舒莞屏像她一样喜悦,但不是全部:心的一角似乎还没有被这快乐洇透。他问到了大公,不知时下人在哪儿。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呀,公子快收拾一下吧,你要住到她那里了,因为战事的耽搁,那批洋语文书已经积起了太多,大公这会儿要从头打理了。”她看着屋里,一眼瞄上了那对锃亮的海贝,走了过去。舒莞屏说并无多少东西可带,只一个柳条箱包。“我们何时动身?”“就这会儿吧。”她把海贝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小心地搁在原处。憨儿随行,独自骑马。
一群白鸽从地上掠起,在树上注视车马。疏林中有人清除吹落的干枝。几座大草屋被树荫笼起,草叶颜色变得深邃。几只小鸟抬头看人,并未飞去。车子停下,有人前来提东西,舒莞屏自己抱紧了箱包。憨儿被引到东西长廊右边,那是卫士的居所。小棉玉直接把舒莞屏领到一个地方,这是以前未曾踏入的:一间不大的卧室,一边连接餐厅,一边通向很大的书房。这种设置与行营太像了,只是这里的书房要大一倍,里面的摆设稍稍杂乱,有大小不一的案桌,上面摊放了各种书籍文书。
舒莞屏的卧室很小。他把东西放好,看一旁空荡荡的书架:上面摆放了粗糙的茶具,壶和杯子真够笨重。一旁有几株风干的小蓟,他取起嗅一嗅。紫蓝色的丝瓣压扁了。他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想去书房,却不知是否唐突:这里只属于她一个人,是大公阅览的地方。她或有另一间当值的屋子,或在以前去过的边厢旁边,在上次举行授勋仪式的大厅附近。
晚餐是自己一人。仍旧是简单的饮食。与过去不同的是有一杯自酿米酒:微微酸甘。他想再喝一杯,没了。从餐厅往回走,看到那间书房燃起了烛光,空无一人。他回屋里坐了一会儿。
午夜到了,这是夜猫子的重要界限,偶尔越过,那是因为冷大人的缘故:对方似乎有意将自己领进一个晨昏颠倒的世界。因为行营的经历,他知道大公会在午夜前入睡。
他越来越喜欢橘黄色的烛光了,觉得它洇染的空间更适合流连和驻足。不过,如果一直在烛光里浸泡,一脚迈入凌晨,就会有些恍惑;再待一会儿就会困倦,随着它渐渐冷却,又将变得焦躁和悲凉:与整个世界都难以相容。孤独的凌晨之魔如何驱除,暂时还找不到办法。通常是找一个人交谈:有时有效,有时又会发觉,两人正在一起奔赴孤绝无援或冷酷无情的境地。他总是在充满诱惑的午夜之前驻足,匆匆回返,粗粗喘息着爬上卧榻。
如同预期,大公实在太忙了,直到九时许,那个烛光明亮的书房里才响起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又过了一刻,笃笃的叩门声让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公!”他低低呼叫,全力压抑心中的激越。万玉大公站在门前,微启的双唇凝着笑意,双眸清澈而宁静。一种温暖和安然,淡淡的问候和难得的松适。特别是历经一场有惊无险的大战之后的缓释,安逸和期待掺在一起:既是一个段落的结束,又是一场新的开始。他们即将一起打开那叠厚厚的洋语文书,这也预示了对今后岁月的再次归置。
大公没有踏入卧室,而是转身,和他一起回到那间宽大的书房。这里不像第一眼望去那般紊乱,可能在他用餐时有人料理过,显得颇有条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