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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5日
《耶路撒冷》(连载32)
○ 徐则臣
  如果不是两个,如果价钱不是“相当合适”,易长安对一小单生意肯定也不会这么上心。初平阳想了想,让他五分钟后再打过来。他开始翻手机里的通讯录,在几个北大毕业的博士师兄师姐里权衡。私人关系既得好,还要人家愿意帮这个忙,毕竟是造假。有些知识分子习惯于做着样子爱惜自己的羽毛。他找了一个在某新闻社工作的师兄,把电话打过去。那师兄说,没问题,随时来拿,送他都行;早知道这玩意没啥用,当初就不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去念那鸟博士了。该师兄对学历向来不太在乎,加上在单位里,因为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经常受别人排挤,窝着一肚子火。该师兄说,他打算去非洲清净两年,正好有个派驻任务,别人都躲,他主动接了;不跟这帮鸟人钩心斗角、消磨生命了,烦也烦死了。
  初平阳把师兄的电话告诉易长安。长安说:“有人在你那边说话,听着像我妈。 ”
  “就在你家老屋。 ”
  “ 我爸是不是又跟你说他的《群芳谱》了?随他说。要让你帮忙找出版社,你答应着就完了。他真以为自己写出经典了,非要在三联、商务印书馆和人文社出,那才配得上他的书。还不愿意自费。他把版税都想好了,就百分之十二吧,也不欺负人家出版社了。真有想象力。我快被他整疯了。 ”
  “刚开始说,还没深入。”初平阳说,“现在谈的是尊严。 ”
  “ 是不是真理的尊严和意志的尊严? ”
  “ 就这两个。听上去来头挺大。 ”
  易长安在香山脚下笑了。“老爷子开窍了。我跟他说,啥方法都可以用,只要扛住了,坚决不搬。您不是整天把尊严挂在嘴上吗,好,咱们就捍卫一下尊严。弄一个子虚乌有的古人往那里一放,就得给她让路?凭什么?还有事实和真理没有?就跟他们耗,得保住咱们意志的尊严。要不是担心我妈心理受伤害,我他妈早回去跟他们打官司了! ”
  老爷子的理论支持原来是从儿子那里来的。初平阳不得不感叹,易培卿的变化还有极为重要的一条被忽略了,那就是:他终于被儿子收拾利索了。这个家的一把手不再是易培卿,而是易长安。过去他喝酒、打老婆、训斥儿子、搞女人;现在,除了喝酒,所有趾高气扬的恶习全戒掉了,自然地戒掉或者被迫地戒掉,他已经习惯了沿着儿子指引的方向前进;就算唯一剩下的喝酒,他也依赖儿子,因为牛栏山二锅头只能从北京来,花街上买不到。
  初平阳透过海棠的枝叶看易培卿,此刻他鬓发斑白,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有滋有味地喝着二锅头,老花镜挂在鼻尖上,往嘴里数生花生米。他的嫉妒和暴戾从眼角消失殆尽;他老得不得不慈祥了。这个年过六十的老男人,迎来了一个父亲的黄昏。
  “伯伯和阿姨都挺好的。 ”
  “你说什么,平阳? ”
  “我说你爸你妈都挺好的。 ”
  “折腾一辈子,我爸他该消停了。”易长安说,“有一天早上洗脸,离开盥洗池的一瞬间,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爸的脸,吓我一跳。我走回去看,是我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我在我的脸上看见了我爸的表情。平阳你知道的,所有熟悉的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妈。但那天早上我在我的脸上看见了我爸。所以我想,有些东西是任你怎么掩藏和篡改都抹不掉的,那就顺其自然。一把年纪了,他们想干什么就让他们干什么吧。我把他斗趴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脸上有个父亲,心里一定也有,身上一定也有。我们身体里都装着一个父亲,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直到有一天他跳出来;然后我们可能会发现,我们最后也是那个父亲。 ”
  易长安从来不缺表达上的才华,但这番话还是把初平阳给震了,尤其是在易培卿面前。在初平阳看来,世上最不和谐的父子关系就在易家。多年来易长安像反对暴君和敌人一样反对父亲,几乎到了凡是易培卿反对的他都接受、凡是易培卿接受的他都反对的地步;他愿意做一切能让易培卿跳起来的事。当年,易培卿让他学理,他学了文;易培卿让他到城里教书,他去了乡下;易培卿让他考公务员当国家干部,他跑到北京当了个办假证的;易培卿让他好好守着老婆过日子,他用鼻子笑了一声,说:“你也配跟我说这个!”他把经手的每一个女人的照片都寄回家给他看。
  “ 行了,不说这个了。忘了问你,半晌不夜的你这会儿回花街干吗?”易长安问。然后初平阳听见他在那边说,“等一下,我在跟平阳打电话呢!”他重新转向电话,“不好意思,惠惠叫我,咋咋呼呼的。”他和女朋友在一起。
  “ 忙你的,家里放心好了。我回来收拾一下,把房子卖了;上次跟你说过,想出去念几年书。 ”
  “ 那啥耶路撒冷?枪林弹雨的,还真打算去啊?你卖哪儿的房子? ”
  “ 大和堂啊。没那么严重,那么多人还不好好的。 ”
  “ 大和堂要卖?等一下,”易长安说,他的嘴离开手机,扯起嗓子喊林惠惠,让她回来,“平阳,别卖了,大和堂归我,价钱你说多少就多少。 ”
  “ 你也来救济我呀? ”
  “ 救什么济!我真的想要。需要救济也没问题,多少你说话。 ”
  “ 救济就免了。房子卖了足够。不过,杨杰定下了。 ”
  “ 他凑什么热闹?用大和堂养二奶? ”
  “ 他没你花。”初平阳说这话还是压低了声音,担心被易培卿老两口听见,“他说做生意。我也搞不懂他做什么生意。 ”
  “ 在石码头上做水晶生意? ”易长安沉默了几秒钟,“风光带整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但目前基本上还是瞎起哄。这事你别管了,我跟他说。我还真有点急用。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