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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0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84)
○ 张炜
  说完战事,冷大人又想起了那份折磨人的“世系图谱”:“拙作实在劳烦公子,这些日子,想必大大受累了。”“哦,这正是我研习的良机。已译出三分之一。不过越是后边,越是难了。”“后面订改甚多,如誊抄一遍会更好。唉,实在没有时间了。而今,那些家伙像饿狼一样扑来了。这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凶悍了。”舒莞屏甚以为然:“ 还有革命党人呢!比起北方,南国让敌人更加穷于应对。”冷霖渡面色变得凝重:“岂止南国!公子见过那位特使,还有他手下的那位‘铁嘴’,个个都是厉害的角色,他们已经在半岛组建了一支队伍!行事之快,出乎所有人预料,许多人做梦都不曾想到。”他好像被呛住,咳着,伸手捋一下喉结:“半岛格局从此大变了,妈的!”舒莞屏第一次听到对方爆出粗口。
  自“五微子”事件之后,舒莞屏很少去辅成院,已多日不见小棉玉。在这非同寻常的日子里,她的忙碌似乎超出想象。他和憨儿出门,本想再去海岸,驰走不远就被一阵喊杀声惊住了。原来激昂之声来自训场,于是掉转马头。训场上,几队兵士正在声声口令中激烈操练。这是一支即将奔赴海岛的精锐部队,其中一部分来自大城池护卫,还有东部操演场临时调来的兵士。他们配备武器精良,除了弯刀长铳,腰上还悬了两只铁蛋。“那是‘掌手雷’,一拉捻子炸个满脸花!”憨儿说。指挥者正是那个衰老而严厉的都尉,他呼号发令,声嘶力竭。
  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驰向海岸。“这些人就要开赴岛上,那里原有三十多个中看不中用的守军。”憨儿说着,脚镫轻触胯下老马,与舒莞屏并驾齐驱。路上仍有运送物资的车辆,不过前几天见过的黑漆漆的大炮没了,大致是粮秣之类。这表明炮台筑完,只等靠近的战舰了。他们在岸前遥望远海,发现那只战舰真的比以前近了许多,但似乎仍不足以炮击南岸。憨儿指着远处喊:“ 大人快看!”啊,在更远的西北方,又多出两个模糊的舰影。“果真如此,又有两艘战舰驶来了! ”舒莞屏说。
  连日来,大城池的人纷纷谈论北海出现的舰船。城中战备紧张,渔场和捕蜇场已进入战时状态:全员出动,一排排窨子改为堑壕堡垒,各营头领皆着戎装,除了给手下人发放火器矛枪,所有捕具如橹桨抓钩和围网之类都成为武器。守城副都统为岸战总领,对岸上布防、训练精锐、加固海岛诸事严密掌握。舒莞屏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以前只听过冷大人的赞许:“有他,你我起码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舒莞屏明白这句嘉赏包含了多少内容:许多时候,一城一地的安危确须托付于冷血之人。
  就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冷霖渡和大公,以及诸多大人们可以把更多心思放在河东。那里的枪炮声在城中是听不见的,但快马牒令早把战情即时传递,每一次交火、防地变易、新军与旗营动向、革命军的退守,府中都了如指掌。海上的三艘战舰摆成不规则的三角形,又向南岸推进了二十余里,然后锚定。“他们还等什么?会有新的援军到来吗?”憨儿问舒莞屏。“也许他们用的就是拖延战术,以拖待变。”舒莞屏想起了国师前几日对战情的分析。北部战事迫在眉睫,东部情势必受牵扯。“我们的两位将军和革命军联手,西边南边再予以策应,敌人一定败得很惨!”憨儿说到东部战局,颇为自信。舒莞屏认为憨儿的判断切中肯綮,思路甚是明澈,不禁对其另眼相看。他心中一直未能明了且深以为憾的是:将军们为什么不能与那支革命军更早更快地联手?
  他们从海边归来的第三天,下午四时,传来沉闷的三声炮响。憨儿和舒莞屏闻声出门,见瘦削青年和三五卫士站在廊外,个个面带惊异。冷大人并未出现。“敌舰开炮了!”一个骑马兵士匆匆而来,交给瘦削青年一纸文书。“我们的大炮为何还不轰击?”憨儿问。一个卫士答:“那舰离得还远。这几声炮压根打不到岸上,不过是吓人的。”大家议论起来,认为敌舰不会大摇大摆靠近岸边,它或许会在某个午夜偷袭。
   二
  炮声不再停歇,只零零星星,并不激烈。尽管如此,沿岸防务变得愈加紧张严密,那支精锐的队伍随时准备赴岛。这之前已有大量辎重从码头运至岛上,回程满载其他物品:凡战时不宜留在岛上的东西都要运回。憨儿估计那个研训营一定改成了战营。“只可惜了那里的百姓!”他说。在阵阵炮声里伏案是相当困难的,舒莞屏不时放下文书笔墨,在屋里来回走动。他不能打扰国师,更多与憨儿在一起。上午十时,憨儿从几个卫士那里听到一个消息:训场的队伍马上就要开拔了,大人和护城副都统正给将士们送行,小棉玉提调也去了。憨儿说:“她要给出征兵士宣讲。”舒莞屏有些吃惊,说:“那我们快去吧! ”
  他们打马奔向训场。场上,戎装齐整的兵士站成几个纵队,面向搭起的高台。有人在台上大声喊着什么。憨儿和舒莞屏看着台上,想看到副都统和其他大人,没有。“大人看。”憨儿指指台上几位身着戎装的男人,他们中间有人出位,正挥动手臂。这个人虽然站在前边一点,仍然因矮小而被忽略。啊,看出来了,这是小棉玉!原来刚才就是她在呼喊,不过这喊声实在太陌生了,完全不像她的声音,以至于舒莞屏完全没有想到是她!小棉玉站在几位身着甲胄的男子前边,身披一件红里黑面斗篷,一手伸向高处,随着声声呼喊做出攥拳击打的样子,有时还要五指并拢向下猛然挥劈。她的嗓音竟然这般洪亮,从高大的胸部迸发而出,振聋发聩。这粗壮浑厚的大声会突然上扬,变成刀削一般的尖利,刺中每一位听者的耳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