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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0日
《耶路撒冷》(连载30)
○ 徐则臣
  在20世纪80年代,在淮海市的运河南岸,正式工很重要;在20世纪80年代,在淮海市的运河南岸,这样的事情完全可以这样发生。一旦“正式”,虽然你还在南岸,其实已经是北岸的城里人了,售票员的身份就此过了河。到了21世纪,初平阳、杨杰和易长安坐在北京城南锣鼓巷的一家茶馆的屋顶上,回首父辈的往事,易长安觉得父亲这辈子唯一值得同情的事就是这一件。
  “ 如此荒唐的事情竟也成了。”易长安转着手里的德国黑啤,抬头到灰蒙蒙的夜空里找星星。“他被吓着了;他们都被吓着了。才二十年,世道变化简直是个梦。如果现在谁还拿通奸这种破事来要挟,你会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不要脸也就罢了,你都不好意思——这事算个屁啊。 ”
  杨杰说:“有几个能像你这样活得与时俱进。 ”
  “ 别说我,谁也保不准自己一屁股屎。 ”
  三个人在南锣鼓巷的屋顶上笑起来。伪证制造者易长安现在混得很好,“用”过的女人比他信誓旦旦要“挣回尊严”的父亲还多,但他和父亲的区别在于:他静下心来想她们时,会有一种雾气般缥缈的爱。爱很抽象,他习惯性的表述是:想到她们时,我不愿意靠前,我只心疼。至于专治水晶工艺的老板杨杰,其私生活,初平阳知之不多;不是对杨杰本人的生活知道得有限,而是对杨杰所处的整个中产阶级的生活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情感和性,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男人和女人。
  二十年前的运河南岸不存在这样的洒脱、对话和质疑,易培卿等人乖乖地遵照指示做好了一切。他从图书馆的办公室里搬出来,坐进了院门口的小屋里。在一张从小学校搬过来的旧课桌前,他要问清楚所有打算进来的陌生人所为何事,让他们出示有效证件或者签下名字。他负责把所有信件分发到身边的一个个木头小格子里。现在因为出门头不会仰得那么高,他不再扣风纪扣,这样下巴和喉结更舒服一些;皮鞋也经常忘了擦,为了走路和坐下来养脚,更多时候穿老婆做的千层底布鞋;他和街上那些倚门的女人不再高调调情,还会招呼,但主要是在沉默的状态下成就好事;他更加严重地想到老婆的过去,想到“用”,想到“尊严”,但是酒量变小了,打老婆下手越来越轻,次数也越来越少,他把对男女之事的理解从外向内转,往心里去,就像挖个坑把它埋在里面。一年后,他在文化站门口再次见到已经转正的售票员的丈夫,他从小屋里出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勾动四根手指让后者靠过来。当那个志得意满的大块头走近,他靠近他左耳朵,小声说:
  “你老婆的叫声毫无美感,在音阶上缺少必要的过渡。 ”
  这话说得相当恶毒,不是易培卿的风格。但他实在太恨那家伙,他觉得他过分了,让老婆踩着别的男人的两腿之间往上爬,还把他多年的积蓄全弄光了,然后成了看门的。职位变了,工资也跟着缩水,事后第一个月工资拿到家,易长安他妈才确信出事了。之前从家里拿钱,她还以为是要借给做生意的朋友临时周转,原来是去还风流债。两人在卧室里吵起来,易培卿如实交代还不算完,老婆觉得委屈,把她看在眼里的多年来他的花花事全抖了出来,一件件一桩桩,多得易培卿自己都吃惊,这些年原来自己挺忙啊,喝完酒打完老婆依然没闲着。他们的后半夜吵架,易培卿被记录在案的风流史,易培卿本人听进去了多少,他儿子在隔壁就听进去了多少。二十年前在隔壁的易长安听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到厨房拿了菜刀替母亲报仇。他咬牙跺脚地对着墙说:
  “狗日的真流氓!要不是亲爹就好了! ”
  对父亲的这个论断一直持续到21世纪,易长安成了一名乡村中学的英语教师。有一天他上完课准备去看一个女孩,在离校门五十米外的岔路口,突然不知道该左拐还是右拐,因为左和右各通向一个女孩的家。他在岔路口蹲下来点上一根烟,一边抽一边骂自己:狗日的真流氓。然后想起当年对着一面墙骂隔壁的父亲。在那根烟抽完之前,他用一枚硬币帮自己决定了拐弯的方向。过两天又到岔路口,他再拿出那枚硬币时,又一次骂自己是个流氓。接着,他想,难道我们爷儿俩天生真的就很流氓吗?要是所有男人里只有我和易培卿两人流氓,那他只能是我亲爹。要么他就不算那么流氓——可是,易培卿不是流氓又是什么?他把我妈的一辈子都糟蹋了。
  时间改变一切。运河南岸的花街在21世纪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一切都在变。花街在往新里变,往时髦和现代化里变,往好日子里变,新楼和新房子一觉醒来就冒出来,很多人只有穿上了品牌的衣服才好意思出门,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懒得挂小灯笼,都懒得躲,她们光明正大地坐在胡大成开的美容院和洗脚房里,大冬天也穿着超短的小皮裙,男人们可以隔着玻璃在门外就开始挑选,从她们的光腿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审美,直到你对哪一个满意。易培卿也在变,老了,彻底退休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他从文化馆(20世纪90年代后期,运河文化站升格为大运河文化馆。新任站长在升格申请报告中写道: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为了与时俱进)的门卫小屋里走出来,对着夕阳扶住老花眼镜,觉得太阳落在了东边。他真的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有些老了,比如常常想不起来自己的下身,想起来的时候也常常觉得裤裆里轻飘飘的如同灰烬。他在退休之后又被返聘回来继续负责门卫和传达室工作,因为这样文化馆里就可以省掉一部分开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