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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0日
我迟迟不敢写的字
○ 徐静
  北方的雪,一落下来便凝成硬实的冰。那年冬日,岐山连续几天大雪天气,积雪半尺,天地间一片素白。这样的夜晚,守在家中看书写字,原是最好的消遣。忽然电话铃响,见是弘笃的号码,我心头一惊——他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当公务员,这般夜晚来电,定是有缘由的。
  “ 喂,睡了吗?我在你工作室门口。 ”
  “ 啊,你回来了?真的吗? ”
  我裹紧棉袄匆匆下楼。弘笃与一位南方友人已在门口等候,他絮絮道来:“这趟回老家,特意带友人来看咱周原的雪,逛周公庙。见门楣上‘飘风自南’四字,心头猛地一震。刚才在附近小酌,忽生念想,求你写一幅这四字墨宝,慰我一腔乡愁。 ”
  推开工作室的门,寒气与室外没有区别。老友熟门熟路拉过板凳,往案头一坐,指着空白宣纸:“就写‘ 飘风自南’。 ”
  这话让我心头瞬间一空,竟一时茫然。彼时我只知这四字是周公庙的门楣题字,是故乡的印记,却从未深究其出处,不懂笔墨背后的深意。只觉这四字落在冰天雪地的寒夜,落在无暖的陋室,竟有些突兀。再看案头凝了冰的墨,连写字的心思都没有,只得笑着寒暄:“你在我写好的作品里挑选一幅吧。今天屋里太冷,墨都凝了。我也尚未参透这四字的意趣,恐怕唐突了周公庙的古意,辜负了你的心意。 ”
  弘笃闻言也不勉强,只道是酒意上头的一时兴起。三人就着微凉的茶,在寒室里闲谈,说的都是岐山旧事。南方友人听得入神,偶尔问及“飘风自南”的由来,我答不出所以然。
  那夜终究是没写的。工作室火炉昨天就灭了,南方友人更难捱这北方的冷,便约了日后天暖再写。弘笃笑着与友人踏着厚雪离去,而“ 飘风自南”四字,却从那个寒夜起,压在了我的心上。
  后来翻检典籍,才知“ 飘风自南”语出《诗经·大雅·卷阿》:“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原是写岐山卷阿之地,蜿蜒山陵间,南风自南方浩荡而来,携天地生气,藏周室雍容。再寻周公庙旧事,方知这四字并非简单题字——背靠凤凰山,面朝渭水川,守着三千余年的根脉。那方“飘风自南”的匾额,立在周公庙的门楣,便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南风渡渭水、吹彻周原的文化印记,是故乡的风,越过千山万水,仍守着根的执念。
  知晓了这些,再想起那个寒夜的老友,便懂了他的急切。他生在岐山,长在岐山,喝润德泉的水、吃臊子面长大,骨子里藏着岐山的魂魄。那日见雪落匾额,四字在素白中愈发苍劲,大概是酒意催了乡思,才想求一幅字,让友人尝周原文化的滋味,也让自己把故乡的风,藏进笔墨里。
  可那幅字,终究迟迟未写。不是不愿,而是不敢:我怕墨太轻,载不动“自南”二字里包含的整个季候流转。我总觉得,这四个字藏着岐山的魂、游子的念、周公庙的沧桑,藏着三千年周文化的底蕴,若参不透,写起来会心昏手迷,落笔便少了扎根黄土的厚重,少了南风渡水的绵长。
  我无数次地自责,深感愧对祖先;无数次恨我自己才疏学浅,不能满足朋友的愿望!我想等我的书艺提高了再落笔,或许才能对得起周公庙的古意、对得起朋友的乡愁。
  世间事,有时不遂人愿。岐山于他,不过是隔几年一归的故乡,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寒夜一别,他没过几日便返回了江南,此后几年他偶尔归乡,竟次次擦肩而过。宣纸搁在案头,可“飘风自南”四字,始终未敢落笔,只在心底一遍遍揣摩。
  这几年,案头的宣纸换了一叠又一叠,研墨的动作练了一遍又一遍,“飘风自南”四字在心底写了千遍万遍,却终究未曾落在宣纸上。我总想着,等下次朋友归来,我定会铺好宣纸、磨好浓墨,写下这四个字,即便是笔墨仍然很稚嫩。
  又是一年雪落时,岐山的雪依旧厚而冷,可案头的墨,再也没有凝过冰。我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雪花,想起了故人,想着周公庙的“ 飘风自南”,想着那缕从南方吹来的风——吹了三千年,也吹进每个岐山游子的胸膛。
  这风,从来都不只是自然的风,还是文化的风、情感的风,是从故乡吹来,永远绕着游子心头的风。而“ 飘风自南”四字,也早已超越了文字本身,成为刻在岐山人心底的印记,成为连接故乡与远方的纽带,在乡思里,永远飘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