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一口锅。这口锅比农村烙锅盔的平底锅粗糙、笨重,尺寸又小,只能放置在农家蜂窝煤炉上使用。它是铝铁合金浇铸,一寸多厚,揭开盖子,锅体平展光滑,乌黑油光。
我记得父亲用这口锅烙过锅盔,锅盔外皮焦黄酥脆、筋道,特别有嚼劲,咬一口内里虚软暄腾。更多的是焪(qióng,有尽、暴晒之意,延伸为通过蒸、熬、炒去汁而干,其味道比笼屉里蒸的红苕更加甘甜浓香)红苕。用这口锅焪的红薯,酥软金黄,香气馥郁,松软甘甜。锅热擦油,食材丢进锅里,整齐排放,盖上锅盖,约莫个把钟头,揭开锅盖,一缕甜香扑鼻而来,只觉口齿生津、垂涎欲滴。
父亲从青海回故乡,除了一件御寒的皮袄大氅,还带回来这口锅,这两样东西显然最是珍贵。尤其是这口锅,虽然其貌不扬,像一只铁疙瘩,可父亲却视为宝贝,隔三岔五用它烙饼、焪南瓜、焪红薯,每次用过后都会仔细擦拭干净,郑重地放在灶房显眼的位置。更多的时候,它铁青着脸,待在角落里,十天半月也用不上一次。只有在父亲提醒母亲焪红苕、焪南瓜时,它才会派上用场。当你揭开笨拙的锅盖,美味沁人心脾时,你不得不投去赞美的目光,感觉到它存在的意义。
母亲并不怎么使用这口锅,因为锅体厚重,传热速度自然慢,食物成熟时间太过长久。另外,相较于其他锅的轻巧灵便,这口锅搬运起来着实费劲,而且碍眼,不管怎样收拾,周身永远铁青着脸。我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去灶房看到这口黑不溜秋的锅,真想踢上一脚。
父亲去世后,这口粗笨的锅已经很少使用,落满灰尘,偶尔看到它,我会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煤炉旁,煤炉上一口平底锅。他亲手将红薯放进锅里,盖上锅盖,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抿一口茶,老屋蒸腾起朦胧的烟气。但我一直疑惑至今,父亲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口像铁疙瘩一样的锅,可父亲从未提起过。
今年春节去父亲最小的弟弟家拜年,偶然的一次闲聊,叔叔提到父亲的这口锅,从而揭开父亲和它之间的秘密,一段关于父亲在青海的故事。20世纪60年代中期,父亲下放到青海玉树劳动,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那时的玉树人烟稀少、满目荒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远处的山峦白雪皑皑,一群牛羊散落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之上,父亲瘦削的身影淹没在灰色的沙砾中。他和当地群众一起下地干农活、放牧牛羊,残酷的环境和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并没有消磨父亲的意志,他依然满怀对党的无比忠诚和坚定信念。每次外出放牧几十里地,父亲都会带上充足的粮食和饮用水。天气严寒,这些干粮往往变得干硬,难以下咽。于是,父亲突发奇想,找人浇铸了这口看似笨重却非常实用的平底锅。每次放牧远游,除了日常所需和饮用水,父亲都会背上这口锅。寂寥的荒野,几十里不见人烟,日暮黄昏,在避风的低洼处,父亲搭起简易帐篷,就地取材,用石块支起平底锅,用捡来的牛粪做燃料,锅中放上红薯、南瓜、干馍等食材,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荡漾着生活的甜蜜气息。
我终于明白这口锅为什么如此笨重,为什么严丝合缝,即使再小的虫蚁、细微的灰尘也爬不进、吹不进。原来,为了食物卫生安全,不受污染,锅体必须严密。父亲将装有食物的平底锅支在燃烧的牛粪上,通红的火焰紧紧裹住锅体,如此,食物才会更快成熟。没有煤炭、灶台,只有牛粪做燃料,而牛粪的火焰热度极低,火苗极软,只好将锅几乎煨在燃烧的火堆里。虽然传热速度慢,这口锅却有较好的保温作用,对于气候寒冷的西北地区来说,漫漫冬夜,食物能够长久保温,无疑是对身心最好的安慰。
我恍然大悟,为父亲的聪明才智感到由衷敬佩。他在艰难的环境下所展现的坚定信念、顽强意志和不屈不挠、积极乐观的精神品质,才让他有了重返工作岗位的那一天。如今,父亲去世已20个年头,这口粗笨的平底锅已经不再使用,但它曾经在父亲最困难的时期陪伴他,给予父亲无尽的温暖和一日三餐的食物,它融入了父亲的情感、体温、血液。当我擦拭这口锅时,仿佛看到父亲站在辽阔无垠的荒原上,他精神抖擞,挥舞长鞭,唱着当地的民歌,歌声苍凉而悠长,几百只牛羊像天边的云彩散落四周。风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