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都很可怜。”这句话出自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里面主人公忆秦娥之口。
　　忆秦娥文化程度并不高，何以能说出如此富有人生哲理的金句呢？从书中来看，是因为忆秦娥经历了人生磨难后，曾在尼姑庵住了几个月，还读了几本佛经，人生境界有了升华，当她去看望可怜的前夫刘红兵时，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是说刘红兵可怜吗？是，又不是。后来，忆秦娥回到宁州参加裘存义的葬礼，见到了让她受难一生的廖耀辉。此时的廖耀辉已经偏瘫在床好几年，涎水四流，是宋光祖用一个木轮车拉他到火葬场参加葬礼的。廖耀辉嘟哝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娥儿，让他得啥病都是老天的惩罚和报应。忆秦娥远远地看着坐在木轮车上浑身颤抖的廖耀辉，一刹那间，好像突然原谅了一切，又一次说道：“这终是一个可怜的生命而已。”参加完葬礼，忆秦娥眼泪汪汪地转身离开了，她不是哭廖耀辉的可怜，而是哭人的可怜，包括她自己，都是太可怜的生命！人啊人，无论你当初怎么鲜亮、风光、荣耀，难道最终都是要这样可可怜怜地退场吗？
　　陈彦说过，他十分推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长篇小说的主要思想是描绘一个绝对美好的人物，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难的了。”显然，忆秦娥是陈彦虚构出来的一个美好人物。在忆秦娥身上，集中了优良的天赋、惊人的美貌和绝世的才华，她一颦一笑都迷人，用“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来形容她毫不过分。作家特别擅长用夸张的语言虚构一个绝世才女，以期让她成为寄托理想的外壳。然而，再美丽也仅仅是个外壳，还需往里面装填优质材料，方能成为最理想的人物。书中另一位美女楚嘉禾，论相貌与才华似乎不在忆秦娥之下，却是一个嫉妒成性、貌美心毒的女子。她是忆秦娥的同事，又是忆秦娥的克星，忆秦娥一生磨难有一半来自她的嫉妒心，来自她的下三滥手段。作家将最美好的品德给了忆秦娥，将最卑鄙的内心给了楚嘉禾。在塑造二人形象的过程中，作家深刻揭示了人性的两个极端：天使与魔鬼。忆秦娥太优秀，遭人嫉恨、围猎、恶搞。因为太优秀，就阻挡了楚嘉禾的前程，遮蔽了楚嘉禾的亮光。楚嘉禾恨不得忆秦娥立马死掉才解心头之恨。人生在世，一旦遇到楚嘉禾这样的人，你越是优秀就越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忆秦娥身上美好的品德是什么呢？是“瓜”。陕西方言中，“瓜”是憨厚、单纯甚至傻的意思。忆秦娥没有城府，缺少心机，单纯得像一株山中幽兰，楚潇潇那一首《我从山中来》就是送给她的赞美诗。她从不与人争，从未有过当主角的想法，是上天赐给她才华，成为主角！她勤奋、执着，练功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内容。但这些似乎还不能成为令人感动的地方，因为很多优秀人士也都具备这样的美德。忆秦娥身上最令人感动的是她的宽容品格！面对造谣、诽谤、诬陷，面对背叛、伤害、折磨，她最后都坦然面对并接受下来。她主动阻止派出所所长的进一步调查，她原谅了两任丈夫的荒唐，最后走向了人生最高境界：原谅一切！显然，这大概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出现的一种崇高。这种崇高笔者在《悲惨世界》中读到过，但大文豪雨果终究还是让沙威开枪自杀了，那是一种惩罚，罪有应得。但是陈彦笔下的忆秦娥阻止了乔所长进一步调查，眼看诽谤她的人就要被查出，将被绳之以法——可是小说最终也没有让诽谤者原形毕露，忆秦娥不想知道谁是诽谤者。作家在最关键的一步按了停止键。作者心中理想的女性是一位心地宽广的人，宽广到如大地、如大海、如苍天、如宇宙一样的“女神”！这样的文学形象具有启蒙价值，让读者心中存有希望，也能够启蒙众生冲出狭隘、超越可怜，追求美好未来。
　　《主角》中的人物有一百多位，重要人物也有数十位。在众多人物中，还有一位高人，他就是秦八娃，他是小说中真正的灵魂式的人物。“八百里秦川有一个神娃”，这大概是“秦八娃”姓名的含义。秦腔是一个古老剧种，有上千年的历史，京剧就受其影响。三秦大地，周秦汉唐，数千年悠久历史，留给后人的东西太多太多，“秦八娃”就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历史文化符号。在众多人物中，秦八娃无疑是最富有远见卓识的一位，他修养最好、境界最高，他是这片沃土上用厚重的历史文化凝结而成的一个高人。当忆秦娥的演技为众人所捧的时候，秦八娃说，秦腔不是杂技，不能单靠几个“绝活”撑下去，要有文化含量。这在当时不啻为平地一声惊雷，令忆秦娥对自己的演技深刻反思。当摇滚、迪斯科等时尚艺术掺杂进秦腔中的时候，秦八娃说：“这么好的演员、这么好的扮相、这么精致的做工、这么奇妙的绝活，可惜都被灯光、布景给淹没了……这还是演戏吗？这个还叫戏吗？”
　　在秦八娃的启发下，忆秦娥对秦腔艺术的领悟有了明显进步。她说：所谓创新，其实就是对传统掌握到一定程度后，出现的那么一丁点小突破而已，除此而外，就都是“搞怪”“耍猴”了。这是艺术洞见。秦八娃不仅是忆秦娥艺术上的导师，而且是她心灵的导师。笔者在本文开头写忆秦娥受佛家影响，感觉“众生都很可怜”，这虽是一句佛家真言，又何尝不是破解人生迷阵的起点。优秀人才往往在专业上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后，由于缺乏相匹配的人生境界，不能实现自我突破而导致失败，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幸运的是，忆秦娥遇到了秦八娃，秦八娃给她以人生重大启蒙，让她在佛家理论的基础上又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秦八娃对她说：“记住：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同样，能经受多大的诋毁，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赞美。你要风里能来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在秦八娃的启发下，忆秦娥懂了一个道理：坏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铲除不尽的。他说：“谁让你要当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烤的那个人……你就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与包容。有时甚至需要有宽容一切的生命境界。”在秦八娃的新作《梨花雨》写完后，忆秦娥满怀希望地准备再做一次主角，但是秦八娃说，这次不让忆秦娥演主角了，让年轻人宋雨来挑大梁。忆秦娥起初想不通，秦八娃告诉她，事业需要薪火相传，你的主角位置应该让出来了。秦八娃语重心长地对忆秦娥说：“你的艺术生命，走到今天，唯有依托徒弟的演进，才可能继续延展下去……我觉得，我是在为你赓续生命哪！”这番话沦肌浃髓，扫清心魔，让忆秦娥摆脱了沉重的心灵枷锁。从此以后，忆秦娥这个“瓜娃”具有了灵魂。人一旦彻底摆脱心灵枷锁，走向觉悟，就实现了庄子所说的“逍遥游”。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经过修炼达到这样的高境界，多数人心魔难除，所以“众生的可怜”是永远存在的。于是，“众生都很可怜”也就成了这部长篇小说的文眼。
　　诋毁忆秦娥的人也把秦八娃扯上了，谣诼二人关系暧昧。对此，秦八娃坦诚地说：“我承认，我是爱你忆秦娥的，但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爱。你是我的精神恋人、秦腔恋人、艺术恋人。”读至此，笔者明白了：忆秦娥的灵魂是秦八娃赋予的，忆秦娥不仅是一个女子、艺术家，也是一个文化符号。人一旦具有灵魂，就再也不会被打败。秦八娃对她说：“能打倒自己的，只有自己。”这不仅是秦八娃的人生信仰，也是作家陈彦的人生信仰。陈彦用自己的笔塑造了他心中最美好、最圣洁、最理想的忆秦娥，是“一个绝对美好的人物”！再扩大一点说，这个忆秦娥，同时也是天下所有好男人的精神恋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笔者读长篇小说《主角》，共鸣最大的人物就是秦八娃，而不是忆秦娥。大概是秦八娃这个人物触动了笔者最敏感的神经。作家陈彦与笔者同龄，经历过十年“文革”，赶上了改革开放，亲眼见证了国家四十多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时也看到了世界波诡云谲的现实，打消了幼稚的幻想。我一边读《主角》，一边联想鲁迅的《祝福》。祥林嫂初嫁即寡、再嫁再寡、丧夫失子，饱受打击，而忆秦娥也遭遇不幸婚姻，两度结婚、两度分离、痛失爱子，饱受诋毁，表面上看二人似乎有很多共同之处可以比较，但更加值得比较的是《祝福》中的“我”与《主角》中的秦八娃。当祥林嫂抱着生命中最后一线希望向“我”询问人死之后究竟有无魂灵的问题时，“我”用“说不清”搪塞过去，然后溜之大吉。而秦八娃则在忆秦娥濒临绝望之际给出了“说得清”的人生答卷。“我”的“说不清”既有其深刻性，也折射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局限性。秦八娃的“说得清”是在亲历了艰难曲折与乱象丛生的转型后沉思的结果。时代给了秦八娃文化自信！无论别人对秦腔如何指手画脚，都要始终稳如泰山；无论人生处于高峰还是低谷，都要初心不改。作家陈彦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担任过25年专业编剧，秦八娃身上应该有作者的影子。是时代赋予了陈彦新的精神面貌，陈彦又赋予了秦八娃，秦八娃又赋予了忆秦娥，从而实现了作家与作品中人物的贯通。
　　当下，电视剧《主角》正在热播中，反响不错。但电视剧无法代替原著，喜欢电视剧的观众，应该去读一读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