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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陈耀武:我把半辈子,画进了一方脸谱里
    陈耀武在勾绘秦腔戏剧脸谱

    秦腔脸谱

    传习所一角

    文创产品

  5月下旬,麦子快黄了,沿着秦岭山脚的村道,《文化艺术报》记者寻找着那个叫作郑家坡村的庄子。路两边是贴着白瓷片的农家小楼,偶尔有狗叫两声。上个小坡,停在一户农家院前,紧闭的铁门上绘着两幅脸谱,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秦腔脸谱”的木牌。
  这家小院,正是关中秦腔戏剧脸谱传习所所在地。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正面是一间敞亮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各种脸谱,红的、蓝的、白的、黑的,一张张瞪着眼睛,像是在打量来人。屋子里,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正低着头一笔一笔绘制着一幅脸谱,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一下:“来啦?坐,随便坐。”
  他就是陈耀武,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关中秦腔戏剧脸谱”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今年39岁,长得敦厚,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西安腔。
  一方脸谱,有多大?
  拿在手里,不过巴掌大小。可陈耀武在这方寸之间,一画就是25年。25年里,他画了几千张脸谱,也把自己画进了这一方天地里。
  他说,秦腔脸谱和京剧脸谱不一样,它有一种陕西人的“生冷硬倔”。就像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戏校少年到关门弟子
  陈耀武打小就跟秦腔结下了缘分。父亲陈长学是个老戏迷,家里录音机、电视上但凡有秦腔节目,两脚便挪不动窝。出去听戏,总是带着陈耀武一起。受父亲影响,他对秦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4岁的一天,陈耀武突然对家里人说:我要学戏。
  一语激起千层浪。“不行,坚决不行……”家里人急了。“我爸反对我学戏,当时,戏曲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市场不景气。学戏又很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家里人害怕我吃不了那个苦。我这个人倔,自己认准了的事,谁说都不行。”
  于是,14岁那年,他被送进了长安戏曲职业学校。
  进了戏校他才发现,学戏真不是闹着玩。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功,踢腿、下腰,一个动作要练上百遍。“前两天还有人问我,电视剧《主角》里小孩练功挨打,你们是不是也那样?我告诉他,电视里已经很文明了,那会儿,老师拿教鞭抽,真抽。”
  陈耀武主攻花脸,在戏台上是力气活,不光要唱,还要有架子功。他个头高,学戏晚,翻跟头不行,只能在架子上狠下功夫。别人练完了,他一个人偷偷加练,琢磨身段,琢磨眼神。“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来不给家里人说苦说累。”
  在戏校的时候,他还迷上了画脸谱。起初的目的很单纯——将来上台,自己给自己画,方便。
  谁知一画进去,再也出不来。
  秦腔脸谱作为秦腔传统戏曲艺术的固有组成部分,脸谱勾法和谱式古老,笔法粗犷、厚重,脸谱线条较为烦琐,象征性很强。
  陈耀武学习脸谱的启蒙老师叫雷艺强。在戏校的时候,条件简陋,除了观摩老艺人画脸谱,他还找来很多跟秦腔相关的小人书、画片等,照着上面的人物形象琢磨、学习。后来又拜师秦腔艺术家王保易。在脸谱这一门里,王保易就收了他一个徒弟,陈耀武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经常拿着自己画好的脸谱上门请教。“王老师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画的脸谱,一笔一画地指导,哪块有问题,应该怎么改,他说我记,回来后自己再琢磨。”
  戏校毕业后,不管是随着民间戏团四处奔波演出,还是加入长安剧团,陈耀武都没有放弃脸谱学习。
  2009年,他在省美术馆的非遗展览上遇见了社火脸谱大师李继友。看着那一幅幅表情夸张、线条粗犷的脸谱,陈耀武上门求教,一连三天,站在李老师身边观察,看他怎么下笔,如何运笔,颜色怎么搭……“虽然在跟老师聊天,可大部分心思都在看他画脸谱,心里在‘偷艺’。”陈耀武笑着回忆着那段经历。
  李继友被他的认真和执着打动了,主动对他说:你拜我为师吧。听到这句话,陈耀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有名的老师怎么能看上我?后来才知道,在那三天里,李继友一直在观察他,看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喜欢脸谱,想要学习、钻研脸谱。
  那会儿网络不发达,秦腔脸谱的资料少得可怜。他四处打听哪儿有老脸谱、哪儿有懂行的人,打听到了骑个自行车就去了。户县(现西安市鄠邑区)、周至、宝鸡,只要听说谁家有老谱子,多远都要上门。有一次,听人说户县有个老汉自己画脸谱,他大老远跑过去,在人家院子里蹲了一下午,一张一张拍下来,如获至宝。有次去周至一个人家里想看老脸谱,人家连看都不让看一眼。还有一次,得知有户人家里有几十张老脸谱,他找上门想买,对方张口就要4000元,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才800元。
  “后来,所有来向我请教脸谱绘制的人,我都毫无保留。都没人学了,咱还给谁保留?”陈耀武无奈地说。

  方寸之间的“神韵”密码
  陈耀武画脸谱有个绝活——不用铅笔打底,直接用毛笔勾绘。
  “这跟我学戏有很大关系。上台演出前要根据角色画脸谱,在脸上画,你不可能先打底稿,提笔就得画,看准了就要下笔。”陈耀武拿起一幅画了一半的脸谱演示:“就跟盖房子打地基一样,白底打歪了,后边全作废,形好不好、比例对不对,全在这一步。”
  脸谱这东西,起步门槛低,谁都能画两笔,但要画好,难。“难在对人物的理解、对剧情的理解、对颜色搭配的理解。不是说你光练上三年五年画得精致了就行,脸谱要讲究精气神。”陈耀武说。
  “精气神在哪儿?在眼窍。眼圈不能画太高,高了天庭不饱满;也不能画太低,低了人没精神。你看戏曲演员为什么要提眉?头皮绷紧了,人就有精神了。”
  他又拿起一幅单雄信的脸谱。这个脸谱左右不对称,额头上一边高一边低,在秦腔里叫“斜旋脸”。“这种脸画什么人物?画那种性格暴躁、鲁莽、一根筋。单雄信就是这种人,死都不投降。把脸画歪了,就是要把他的倔劲儿放大出来。”
  从2001年到2010年,整整10年,陈耀武画脸谱没挣一分钱,甚至还把大部分工资贴在这上面,买书、买颜料……有一回,北京一家出版社出了一套秦腔脸谱的收藏书,一套就要近1000元。看着所剩无几的工资,陈耀武狠狠心,向姐姐借了2000元,直接联系出版社,只为了能便宜那么一些。
  那10年里,父亲骂他不务正业,街坊邻居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屋里画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后来结婚的时候,从我媳妇嘴里才知道背后有人嚼舌根,说我‘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笑了。
  他没有争辩,也不解释。“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这点爱好。你说你的,我画我的。”
  陈耀武画了25 年脸谱,在纸上画,在石膏上画,也在真人的脸上画。日积月累,他的绘制技艺日臻成熟,并且形成了自己的风格特点。

  从“活下来”到“火起来”
  2011年,陈耀武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从剧团辞职,专门从事秦腔脸谱的绘画和传承。“那时候,经常被邀请参加一些活动,和团里演出时间冲突时就得请假,领导们也都理解,但时间长了不行,最后权衡利弊,就把剧团的工作辞了。”
  2017年,西安出版社找到他,想出一本有关秦腔脸谱的书。正好那段时间他也在琢磨怎样把自己收集、整理、绘制的脸谱结集出版,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双方不谋而合。
  时间紧,任务重。3月定下来,6月就要交稿。陈耀武现拍剧照、现画脸谱,忙得不亦乐乎。
  《秦腔脸谱》出版后很受欢迎,这本书分为秦腔脸谱图文简介、剧照脸谱、脸谱选录三部分,较为系统地介绍了秦腔脸谱的发展演变过程以及人物的性格特征,兼具教学功能。
  陈耀武却并不满意。“当时时间太紧,很多想法都没有实现,原本打算出一套上中下3本,包含200幅脸谱、200幅剧照。”正是因为这样的遗憾,激励着陈耀武继续沉淀,不断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这些年,陈耀武一直在尝试创新。研习所的墙上、桌子上、柜子上,摆满了跟秦腔脸谱相关的文创作品,有板凳、钥匙扣、香包、杯垫、书签、冰箱贴等,应有尽有。
  “年轻人对传统脸谱接受度不高,你把它做得可爱一点,先把他们的眼球吸引过来,他才能慢慢了解、喜欢。”对于秦腔脸谱的推广宣传,陈耀武有着自己的理解。
  去年,他跟着文化交流团去了哈萨克斯坦。在阿拉木图的集市上,画上脸谱,穿上戏装,走在大街上。“到最后我都不敢出去了,一出去就回不来,全围上来拍照合影,他们对脸谱非常感兴趣。”

   守“根”与生“枝”
  守着小院,为了将这门手艺传下去,陈耀武操碎了心。
  “学的人少,而且很多人觉得自己一看就会,有些人从开始的目的就不单纯。”对于传承,陈耀武感触颇深。
  以前教徒弟完全免费,只要你愿意学,他就全力教。后来发现,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有人学两天不来了,有人加个微信问两句就再没下文。
  “现在我变了,必须收费。收费了,他就有了压力——交了钱,不好好学,心疼。我收了你的钱,就得思考怎么才能让你学会。这是双向的压力。”对于现状,陈耀武很无奈,生存,成了传承人最大的挑战。
  现在,陈耀武经常进校园给小学生们普及脸谱知识,“不指望他们将来干这行,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咱陕西有这么个好东西,就够了。将来他长大走出去,跟人介绍家乡的时候,会骄傲地说一句‘我的家乡有秦腔脸谱’……这就叫文化自信。”陈耀武很欣慰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一点一滴地积累,为了秦腔脸谱的传承奔走着。
  正午时分,夏日的日头有些毒辣。记者起身告辞,他又坐回那张小桌前,拿起那只画了一半的脸谱,继续勾线。笔尖落在白色的底子上,稳稳的,一笔是一笔。
  这一方脸谱,过去在戏台上,现在在他手里——上了抱枕、上了月饼盒、上了短视频,还被收进了小学美术课本。
  他画的那些脸谱,红的忠勇,黑的刚正,白的奸诈——那些颜色和线条里,藏着中国民间最朴素的价值观,也藏着一个手艺人最本分的坚守。
  陈耀武还在画,只要还有人愿意看,他就会一直画下去。他在脸上画魂魄,也在一笔一画里,画着自己的命运。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宋光  实习生 赵若琦  本版摄影 宋光